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,唐潇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——今晚找不到借宿的地方了。
官道两旁全是荒山野岭,别说人家,连个破庙都没见着。她骑在马上伸着脖子张望了半天,入目的除了树就是石头,再就是越来越浓的夜色。
“就在这儿歇吧。”她翻身下马,腿一软差点跪地上,赶紧扶住马鞍稳住身形。
骑了一整天的马,大腿内侧磨得生疼。她在心里又默默给那个“需要软马鞍”的待办事项加了三颗星。
孙悟空倒是精神得很,从路边捡了根树枝,不知道在跟什么小虫子玩。唐潇看着他蹦来蹦去的身影,心想这人——这猴——体力是真好啊,走了整整一天路,愣是一点疲态都没有。
不过也是,被压了五百年都没死,走点路算什么呢。
唐潇找了块相对平坦的空地,把白马拴在树上,又从行李里翻出那条白天洗过的僧袍,抖开铺在地上当垫子。夜里地气重,直接坐地上怕着凉——虽然她现在这具身体是男的,但她骨子里还是那个会注意保暖的小姑娘。
干粮袋子被她从行李最底下扒出来的时候,心就凉了半截。
瘪的。
出发时带的干粮本就不多,路上吃了两顿,如今只剩下薄薄一层。她把袋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,数了数——五个冷馒头,两块压缩饼干一样硬的干饼,一小包咸菜。
唐潇看着这堆食物,默默算了一笔账:从这里到最近的集镇,按照原著的路程,至少还要走两三天。这点东西,一个人吃都勉强,两个人就更不够了。
她拿起一个馒头,掰开,夹了几根咸菜,合上。
然后她把剩下的四个馒头、两块干饼、连同剩下的咸菜,一股脑全塞进了孙悟空怀里。
孙悟空正蹲在地上戳蚂蚁,怀里突然多了一堆东西,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了看她。
“干嘛?”
“吃,”唐潇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,嚼了两下,表情平静,“赶了一天路,你肯定饿了。”
孙悟空看着怀里的馒头,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孤零零的一个,眉头皱起来,把干粮往回推:“老孙不吃,你多吃点。”
“你是猴,不是驴,”唐潇没接,语气淡淡的,却不容拒绝,“走了整整一天的路,全是靠脚走的。我骑着马都累得够呛,你能不饿?”
孙悟空张了张嘴,想说老孙五百天不吃东西都死不了,五百年的铁丸铜汁都过来了,这点饿算什么。但对上那双在暮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,那些话全堵在了嗓子眼。
那个和尚自己手里就一个馒头,嚼得很慢,像是在刻意延长进食的时间。月光刚刚爬上树梢,照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,居然显出一种苍白单薄的味道。
孙悟空低下头,拿起一个馒头,咬了一大口。
很硬。很干。没有花果山的果子好吃,没有天庭的蟠桃美味,甚至比不上压在五行山下时那些铁丸——铁丸至少嚼起来嘎嘣脆。
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。
唐潇看他开始吃了,嘴角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,然后迅速埋下头,继续啃自己那个馒头。她把馒头掰成小块,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里塞,吃得很仔细,连掉在手心的碎屑都没浪费。
孙悟空其实注意到了。
他的火眼金睛不是摆设——那个和尚把馒头掰小块,不是为了讲究,是为了看起来多。一块馒头掰成五六小块,一口一块,能吃五六口,比直接两三口啃完一个馒头显得“多”一些。
这是什么傻办法。
孙悟空移开目光,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,腮帮子嚼着馒头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默默把剩下的干粮用那块布重新包好,塞回了行李里。
“老孙不饿,剩下的留明天。”
唐潇咽下最后一口馒头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月光下,那只金毛猴子蹲在行李旁边,白衣服沾了土,领口炸出的一圈金毛乱蓬蓬的,一只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,正偏头用牙把馒头上的硬皮撕下来。
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这只猴子。
五百年前他吃的是蟠桃御酒、琼浆玉液,五百年后他蹲在荒山野岭啃硬邦邦的冷馒头,还觉得这是应该的。被压了五百年,被救了不到一天,就开始操心干粮够不够吃。齐天大圣的名头再响亮,也响亮不过眼前这个连馒头皮都要撕下来慢慢嚼的现实。
唐潇收回目光,靠在行李上,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悟空。”
“嗯?”
“等到了前面的镇子,我给你买桃子。”
孙悟空啃馒头的动作一顿。
“……这里的桃子不好吃,”唐潇继续说,语气像是在唠家常,又像是在许一个很郑重的承诺,“等到了花果山,你请我吃最好的。”
孙悟空没说话。
夜风吹过荒草地,那根金色的尾巴在月光下轻轻地、缓慢地摇了摇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闷闷地应了一声:“行。”
唐潇闭上眼睛,嘴角翘着,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:来西游世界第二天,成功用桃子收买了齐天大圣。虽然还没真的吃到,但口头承诺也算是战略成果。
翻过身,她把僧袍裹紧了一些,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的路怎么走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觉得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,隐约感觉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被轻轻搭在了她肩上——软软的,厚厚的,带着体温。
唐潇没有睁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