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人一猴沿着官道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太阳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,把两旁的树影拉得斜长。
唐潇走得脚底板发疼,心里盘算着再走几里地就该找地方歇脚了。
就在这时,前方的林子里突然窜出六条人影。
“站住!”
一声暴喝,六个衣衫不整、面相凶恶的汉子从树后跳了出来,一字排开拦在路中央。手里提着刀棍,脸上挂着那种“此路是我开”的标准反派笑容。
为首的是个络腮胡,手里掂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,目光从唐潇脸上扫到白马上,又从白马扫到孙悟空身上,最后落回唐潇那身虽然洗过但依然能看出质地的僧袍上。
“嘿,是个和尚,”络腮胡咧嘴笑了,“和尚出门,香油钱总带够了吧?”
后面几个强盗跟着哄笑起来。一个瘦高个歪着脑袋打量孙悟空,拿刀尖点了点:“这什么东西?猴儿?和尚你还养猴儿?”
唐潇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。
她的心跳骤然加速,掌心开始冒汗。
强盗。六个。真家伙。
上辈子她见过的最危险的场面是校门口两个小贩打架,西瓜刀还没举起来就被城管按住了。现在六个手持武器的成年男人站在她面前,浑身上下散发着真实的、不加掩饰的恶意。
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。
一条毛茸茸的胳膊挡在了她身前。
孙悟空往前迈了一步,身形虽然不高,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。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微微炸起,火眼金睛里映出六个强盗的影子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。
“师父,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,“你退后几步。”
唐潇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原著里的情节——六个强盗,名叫眼看喜、耳听怒、鼻嗅爱、舌尝思、意见欲、身本忧,被孙悟空一棒子全打死了。这也是唐僧第一次念紧箍咒的导火索。
她知道,如果她现在不说点什么,下一秒这六个人就会变成六具尸体。
唐潇深吸一口气,伸手拉住了孙悟空的胳膊。
那只毛茸茸的胳膊在她掌心绷得像一块铁,肌肉贲张,随时准备暴起。
“悟空,”她压低声音,语速很快,“别杀人。”
孙悟空的耳朵动了动,回头看了她一眼,眉头拧成一个问号:“他们是强盗,要抢你。”
“我知道,”唐潇攥紧他的胳膊,指节泛白,但声音出奇地平稳,“吓走就行,别伤性命。”
孙悟空盯着她看了两秒,那双金眼睛里有不解、有烦躁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,大概想说“老孙打妖怪从来不留活口”,但对上那双认真的眼睛,话到嘴边又变了。
“……麻烦。”他嘟囔了一声,收回视线,重新面对那六个强盗。
那六人这时才反应过来——刚才那只“猴儿”开口说话了。
“我操!”瘦高个吓得后退一步,刀都差点掉了,“妖怪!这猴子是妖怪!”
络腮胡脸色也变了,但仗着人多,强撑着没退,手里的砍刀握得更紧了:“怕什么!一个和尚一个猴妖,咱们六个人,还怕它不成?兄弟们,上!”
话音未落,孙悟空动了。
他没有掏金箍棒——那玩意儿他现在还没拿出来呢,压在山下五百年,铁棒还藏在耳朵里没亮过相。他甚至连拳头都没出,只是往前跨了一步。
一步。
仅仅一步。
空气里炸开一声巨响,像是有雷霆在他脚下绽开。他周身的气息猛地变了,那不再是刚才那个矮一头的毛茸茸的小猴子,而是一头从远古洪荒中走出的凶兽。金色的毛发根根竖起,火眼金睛里燃着实质般的杀意,一股铺天盖地的煞气从他身上席卷而出,压得方圆十丈内的草木齐齐伏倒。
那六个强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。
瘦高个的刀“咣当”掉在地上,人直接瘫了。络腮胡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了两下,砍刀从指间滑落,插进了脚下的泥土里。后面四个人更是连武器都拿不稳,转身就跑,跑了两步腿软得摔在地上,又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林子里钻。
孙悟空又往前迈了半步,对着那几人的背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——那声音不像是猴子,更像是猛虎。
“啊——!!!妖怪啊!!!”
六个人跑得一个不剩,连掉在地上的刀棍都没来得及捡。林子深处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踩踏声,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消失。
官道上安静了。
孙悟空收回气势,浑身的金毛服服帖帖地塌下来,转头看向唐潇,下巴微微抬起,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笑:“怎么样?老孙一个没杀,就吓跑了。”
唐潇松开了他的胳膊。
她发现自己刚才攥得太紧,那只毛茸茸的胳膊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指印。她赶紧把手藏到袖子里,耳根有点发热。
“……做得好。”她说,声音有一点点不稳,但极力维持着得道高僧的淡定。
她弯腰把那几把强盗丢下的刀棍捡起来,扔到路边的草丛里,免得被哪个路人不小心踩到。一边扔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:唐潇,你刚才在害怕什么?你身边站着的是齐天大圣,大闹天宫的主儿,六个凡人强盗算什么?你居然还紧张到咽口水?
但她很快就想明白了——因为她还不太习惯“师父”这个身份。在内心深处,她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六岁少女,遇到危险的第一反应是害怕,第二反应是抓住身边最可靠的东西。
只不过她抓住的东西,恰好是一只敢跟十万天兵干架的猴子。
“师父,”孙悟空走在她旁边,仰头看着她,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,“你是不是怕血?”
唐潇一怔,低头看他。
孙悟空继续说:“老孙以前见过不少和尚,念经的时候头头是道,一见血就念阿弥陀佛。你也是这种?”
唐潇想了想,摇摇头,没有正面回答。她蹲下来,平视着那双火眼金睛,认真地说:“我不是怕血。我是觉得,能少杀一个,就少杀一个。”
“他们是强盗,”孙悟空说,“抢东西的那种。”
“他们也是人,”唐潇说,“也有爹娘,也可能有妻儿。打一顿吓跑了就行,不必取人性命。”
孙悟空看着她,眨了眨眼。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——年轻的、光头的、认真到近乎固执的脸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,别过头去,用尾巴尖扫了一下她的手背,毛茸茸的,痒痒的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
唐潇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那条金色的尾巴尖在她手背上轻轻地、飞快地点了一下,像是不经意的触碰,又像是某种笨拙的回应。
她看着那条尾巴,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对,不对不对不对——唐潇你给我清醒一点!那是孙悟空的尾巴!不是年糕的尾巴!不能因为这个就觉得可爱!你是师父!你是大唐高僧!你是要去西天取经的正经人!
她猛地站起来,转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,速度快到连孙悟空都愣了一下。
“走,”唐潇的声音从马背上飘下来,带着一丝微妙的急促,“天色不早了,找地方投宿。”
孙悟空挠了挠头,不太明白这和尚怎么突然就变了个脸。
但他看了看那条还在轻轻摇摆的尾巴尖,又看了看马背上耳根泛红的和尚,忽然咧嘴笑了。
这个师父,真的有点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