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潇蹲在溪边的石头上,花了好一阵工夫才把那股笑意彻底压下去。
她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走到孙悟空面前,朝他伸出手:“衣服给我。”
孙悟空正跟那件过长的白中衣搏斗,闻言直接把衣服从脑袋上扒下来递给她,嘴里嘟囔着:“老孙打架都不怕,这破衣服倒是能把老孙缠死。”
唐潇接过衣服,展开看了看,又看了看面前这只浑身金毛的猴子。
个子就到自己胸口,金毛蓬蓬松松的,脑袋圆乎乎的,正仰着脸看她,一双金眼睛里写满了“你行你上”的挑衅。
唐潇忽然有一种给弟弟穿衣服的既视感。
她上辈子的表弟比她小六岁,每次来她家玩,也是这样仰着脸等她帮忙穿外套的。
“抬手。”她说。
孙悟空一愣,但还是听话地把两只手抬了起来。
唐潇将中衣从他头顶套下去,白色的布料划过金色的毛发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衣服落下来罩住他的身体,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和两只脚。
她绕到他身后,把背后的布料抻平,然后把过长的衣摆往上提了提,折了一道,再折一道,让衣服的下摆刚好盖过他的膝盖。
“转身。”
孙悟空转了个身,面对着她。
现在轮到袖子了。那两只袖子长得离谱,完全盖住了孙悟空的手,只露出几根金色的指尖,看起来像是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。
唐潇没忍住,嘴角弯了一下,又迅速收了回去。
她握住他的一只手腕,把那截过长的袖子往上挽。
袖子挽了两道,刚好露出整只手。唐潇仔细地把褶皱捋平,确定不会滑下来之后,才开始挽另一只。
孙悟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,低头看着她摆弄自己的袖子。
溪水在两人身边哗哗地流,阳光穿过树冠在金色的毛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这个年轻和尚的手指很细很长,动作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他不熟悉的、细致的温柔。
五百年来没有人帮他穿过衣服。
再往前数五百年,他在花果山当美猴王的时候,也不需要别人帮忙穿衣服——他自己会穿,穿得还挺讲究,披挂铠甲每一样都是他自己系好的。
但此刻被一个和尚伺候着挽袖子,他居然觉得……好像也不赖。
“好了,你这只也好了。”唐潇松开他的右手,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,然后又皱起眉。
不行,光挽起来不够,走路或者活动几下就会滑下去,到时候还是盖住手,打起来都不方便。
她蹲下来翻行李,在一堆杂物中间找到了一个小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果然有针线。唐僧出门远行,衣物破损是常有的事,针线是必备之物。
唐潇拿起针,捻了捻线头,对着太阳穿针。她上辈子手工课经常做十字绣,穿针引线这种小事难不倒她,两下就穿好了。
孙悟空好奇地凑过来,蹲在她旁边,歪着头看她手上的动作:“你还会这个?”
唐潇没理他,拉过他的左手,把挽好的袖口捏紧,开始缝。针尖穿过布料,一下一下,针脚细密整齐,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。
孙悟空一动不动地伸着手,那双火眼金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指尖。
她缝得很认真。
眉头微蹙,睫毛低垂,嘴唇不自觉地微微抿着,一副专注到忘了世间万物的表情。阳光落在她光溜溜的头顶上,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晕。
“好了。”唐潇咬断线头,把针别回布包上,又拉过他的右手,如法炮制。
两只袖口都缝好了,不长不短,刚好露出整只手,既不妨碍活动,又不会让袖子滑下来。
唐潇满意地点点头,然后伸手把他领口炸出来的一圈金毛往下压了压。
就是这一下,出事了。
毛茸茸的。软乎乎的。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燥和温暖,指尖陷进那些细密的绒毛里,触感像是抚过一只刚晒完太阳的猫。
唐潇的手停住了。
她的理智告诉她:压一下就行了,松手。
但她的大脑没有给手指下达“松手”的指令。
她又压了一下。
第二下。
第三下。
孙悟空被她压得耳朵一抖,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,一脸困惑地抬头看她:“你压老孙毛做什么?”
唐潇终于收回了手,表情平静得堪称完美:“领口太乱,有碍观瞻。”
她把脸转开,假装去看行李,但那几根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搓了又搓,指尖还残留着那团毛茸茸的触感。
绒毛的触感。
不是一般的毛,是孙悟空脖子上的毛。
她刚才在摸齐天大圣的脖子。
跟摸猫一样。
唐潇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一个大拇指——唐潇,你完了,你已经彻底没救了。
她蹲在地上,把针线包重新包好塞回行李里,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。耳根微微泛红,但她安慰自己说那只是太阳晒的。
孙悟空浑然不觉,抬起左胳膊,又抬起右胳膊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两个被缝好的袖口,又把手伸出来缩回去,伸出来缩回去,玩了好几个来回。
“这倒是方便,”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“和尚,你手还挺巧的。”
唐潇站起身,拍了拍僧袍上的线头,垂着眼看他,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过那条在身后甩来甩去的金色尾巴。
她移开目光,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,深吸一口气,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:“走吧,前面的路还长。”
孙悟空从地上蹦起来,精神百倍地走在她前面,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仰头看着她。
阳光正好,那只金毛猴子站在她面前,白色的中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,领口露出金色的绒毛,一双眼睛弯弯的,嘴角噙着笑。
“师父,”这是他第一次正经叫这个称呼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认真,“往后老孙跟着你,你也不用怕,有什么妖魔鬼怪,老孙替你挡着。”
唐潇看着那双真诚到发光的金眼睛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喉头却忽然哽了一下。
她垂下眼,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简简单单的一个字,却比什么长篇大论都重。
她牵起白马,跟上他的脚步。两个人的影子在黄土路上拉得很长很长,一个又高又瘦,一个矮了整整一个头,在傍晚的光线里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。
唐潇走在他身后,目光落在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上,忽然轻声说了一句:“悟空。”
孙悟空脚步一顿,回头看她。
“没事,”唐潇弯了弯嘴角,“就叫叫你。”
孙悟空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,转回去继续走,但那条尾巴甩动的频率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唐潇把笑意咽回肚子里,心说——
坏了,才认识一天,她就已经开始觉得这只猴子可爱了。
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,别说念紧箍咒了,她估计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。
这取经路,怕是比她想象的要难走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