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悟空从水里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——不,整个猴——跟下水前简直判若两猴。
他掐了个法诀,浑身冒出一股热气,像蒸笼似的白雾缭绕了几息,那一身金色的毛发便从里到外干了个透,蓬松柔软地炸开来,在阳光下泛着一层亮闪闪的光泽。
唐潇站在三步之外,手里还捏着那条刚洗完的湿毛巾,一时间忘了放下。
她脑子里只蹦出了四个字——
金毛狮王。
不对,金毛猴王。
也不对,就是……好看。
那种好看不是人间的审美能形容的好看。金色的毛发根根分明,从头顶一直覆盖到脊背,在太阳底下像是镀了一层碎金。脸颊周围的毛稍微短一些,贴着头骨的轮廓,露出那张清瘦的、棱角分明的猴脸。一双火眼金睛被金毛衬得愈发透亮,瞳仁深处像是燃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。
唐潇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因为她发现了一个非常尴尬的事实——
孙悟空的头顶,刚刚到她的胸口。
不是肩膀,是胸口。
唐潇低头,猴子抬头。两人对视了一瞬,空气忽然安静得能听见溪水的声音。
孙悟空大概也感受到了这个身高差的微妙,耳朵不自觉地抖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开,下巴微微抬起,用一种“老孙只是没站直”的姿态把脊背挺了挺。
没用。
还是到胸口。
唐潇在心里飞速测量了一下——原主唐僧的身高,目测至少一米七八往上。而她上辈子才一米六。现在突然从一个一米六的小姑娘变成了一米八的大高个,视觉落差还没完全适应,看谁都像矮子。
但看孙悟空尤其明显。
因为这猴子……是真的不高。
她努力回忆原著里的描写——好像说过孙悟空的身高是“不满四尺”。明代的一尺大约是三十多厘米,四尺也就一米二出头。但眼前这只猴子明显不止一米二,目测大概一米六上下,比她自己上辈子的身高还稍微矮一点点。
当然,她绝对不会把这个发现说出口。
说了会死。
唐潇垂下眼睛,目光从孙悟空的脸慢慢往下滑。
金色的毛发覆盖着精瘦但结实的身躯,肩背的线条流畅有力,一看就是那种能把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金箍棒抡出残影的身体。手臂上的毛发比身上薄一些,隐约能看到底下的肌肉轮廓。
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条尾巴上。
那条尾巴毛茸茸的,蓬松得像一把金色的拂尘,从尾椎骨的位置自然地垂下来,末端微微卷起一个优雅的弧度。孙悟空此刻心情不错,尾巴尖儿就在身后一甩一甩的,频率不快不慢,看起来很放松。
唐潇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。
太像了。
太像她穿越前家里养的那只肥橘猫了。
那只橘猫叫“年糕”,圆滚滚的,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趴在窗台上晒太阳,尾巴也是这么一甩一甩的。每次她伸手去摸,年糕就会把尾巴卷上她的手腕,毛茸茸的,暖乎乎的,触感好得不得了。
唐潇的手抬起来了两厘米。
又放了下去。
再抬起来。
又放了下去。
她在心里给自己念了一百遍“你是得道高僧”,但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条尾巴的轨迹移动。那尾巴甩到左边,她的目光就跟到左边;甩到右边,她的目光就跟到右边。
孙悟空察觉到她的注视,转过头来,正好对上她那副“很想摸但拼命忍住”的表情。
“和尚?”他疑惑地歪了歪头,“你看老孙做什么?”
唐潇飞速收敛了表情,双手合十,一脸慈悲庄严:“阿弥陀佛,贫僧是在想,施主如今洗去尘埃,果然法相庄严,不同凡响。”
孙悟空狐疑地眯了眯眼。
“你刚才看的是老孙的尾巴。”
“贫僧看的是施主的全身,”唐潇面不改色,“包括但不限于尾巴。”
孙悟空:“……”
他总觉得这个和尚说话哪里怪怪的,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。
唐潇趁他转头的工夫,飞速把手缩进袖子里,死死攥住自己的手指——不能摸,不能摸,你现在的身份是师父,师父怎么能随便摸徒弟的尾巴,而且那是齐天大圣的尾巴,不是年糕的尾巴,摸了会出大事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目光从那条蓬松的金色尾巴上强行撕下来,转向旁边的白马,开始假装整理马鞍,动作认真得像是要参加马具博览会。
孙悟空在水边蹲下来,对着水面的倒影理了理脸上的毛,左右转了转头,看起来对自己的卖相也挺满意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扭头问她:“和尚,你叫什么?老孙总不能一直喊你和尚。”
唐潇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她还真得小心回答。原主当然叫陈玄奘,但那是法号前的俗家姓名,法号是“三藏”,唐太宗赐的。不过现在是西行初期,“三藏”这个称呼应该还没正式叫开。
“贫僧法号玄奘,”她斟酌着说,“自东土大唐而来,奉旨前往西天拜佛求经。”
孙悟空一拍大腿:“行,玄奘就玄奘。那老孙以后叫你师父,你叫老孙悟空,就这么定了。”
唐潇点点头,目光又不争气地飘向那条尾巴。
金色的,蓬松的,尾巴尖还在微微往上翘。
年糕每次想让她摸的时候,也是这么翘的。
她低下头,用最大的毅力把这件事情翻篇,从行李里翻出一件备用的白色中衣,抖了抖,朝孙悟空递过去。
“先凑合穿着,到了前面的集镇再给你买合适的。”
孙悟空嫌弃地看着那件明显是和尚款的白色中衣,撇了撇嘴,但还是接过去了。他抖开衣服在身上比了比,那衣服长得能当裙子。
“这怎么穿?”他把衣服举过头顶,从领口里探出脑袋,金毛从领口炸出来一圈,活像一朵向日葵。
唐潇看着他那副模样,嘴角又开始抽搐了。
不行了,真的不行了。
她转过身去,借口去河边打水,背对着孙悟空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疯狂抖动。
不能笑,不能暴露你是穿越来的。
但孙悟空的屁股真的很红。
而且他的尾巴真的很像年糕。
而且他现在穿着她的白衣服像一只炸毛的蒲公英。
唐潇觉得自己可能撑不到西天,她可能会在取经路上因为憋笑憋得太辛苦而圆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