脏猴

等猴子把唐潇送回地面，唐潇腿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，两只手撑着地，整个人像一滩被风吹化了的糖人。

她瞅着眼前这只猴子。

衣衫褴褛——已经不叫衣衫了，勉强算几片布条挂在身上，颜色介于灰和土黄之间，款式属于“乞丐看了都摇头”系列。

泥猴一样——脸和手倒是被擦干净了，但脖子以下还是原生态，金毛结成一缕一缕的，里面夹杂着碎石、枯叶和各种小虫子的尸体。

唐潇沉默了。

她沉默不是因为害怕，也不是因为感动。

她沉默是因为她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——要不要现在就让他去河里洗个澡？但会不会太伤自尊？可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疯掉。这可是要一路同行的人啊，十四年啊，这种卫生状况她能忍十四天都是奇迹。

孙悟空倒是浑然不觉，从五行山下蹦出来之后整个人（猴？）像是打了鸡血，围着唐潇又蹦又跳，翻跟头、打滚、对着天空大吼几声，又嗖地窜上一棵大树，再嗖地窜回来，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道金色的残影。

“哈哈哈哈！老孙五百年没动弹了！这骨头都快锈住了！”他又是一个跟头翻到唐潇面前，蹲下来，两只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，“和尚！你救了老孙，老孙说话算话，从今往后老孙保你去西天取经！什么妖魔鬼怪，只要撞上老孙，一棒子打它个稀巴烂！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意气风发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“天上地下唯我独尊”的嚣张气焰——尽管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只刚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流浪猴。

唐潇终于开口了。

“你身上，”她指了指他，“有没有虱子？”

孙悟空一愣。

他挠了挠头，想了想，很认真地回答：“有吧。五百年没洗了，虱子估计都练出铜头铁臂了。”

唐潇闭上眼睛，深深地、缓慢地吸了一口气，像是在进行某种入定前的最后准备。

“那我们先找个地方洗澡，”她说，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商量，更像是通知，“然后再讨论取经的事。”

孙悟空眨了眨眼：“洗……澡？”

“对，”唐潇从地上爬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面色严肃，“你要是不洗，我不走。”

孙悟空这辈子跟十万天兵打过架，跟如来佛祖叫过板，但从来没有被人用“洗澡”这件事威胁过。

他觉得这事儿荒谬极了。

但更荒谬的是，他竟然认真地在考虑这个要求。

因为那个和尚的表情太认真了，认真得好像这不是一个关于洗澡的问题，而是一个关于原则的问题。

“行行行，”孙悟空妥协了，反正五百年没沾水了，洗就洗呗，“前面有条河，老孙方才在天上看见了。走！”

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捞唐潇，再来一次空中飞人。

唐潇猛地后退三步，双手交叉挡在身前：“不许飞！我自己走！用脚走！”

孙悟空看了看她的腿，那两条腿到现在还在微微发抖。

他咧了咧嘴，没拆穿她，只是转身走在前面，一边走一边随手扯下路边的野花野草，衔在嘴里哼着小曲，活脱脱一只刚放风的猴子。

唐潇跟在后头，看着那只猴子光着脚踩着泥地，身上挂满破布条，尾巴在屁股后面甩来甩去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。

这就是齐天大圣啊。

那个被压了五百年、出来后依然能笑得这么开心的猴子。

她加快脚步跟上去，从行李里翻出一条备用的僧袍，团成一团，朝他后脑勺丢了过去。

孙悟空头也不回，手一伸就接住了，看都没看就扔了回来：“老孙不穿和尚的衣服！”

“那是给你洗完澡擦身体用的！”唐潇接住被扔回来的僧袍，气得磨牙，“不是给你穿的！你当我想给你穿啊！我就这么几件衣服，给你穿了我穿什么！”

孙悟空回头看了她一眼，那双金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促狭的光。

“和尚，你脾气还挺大。”

唐潇深呼吸，再深呼吸。

她告诉自己，这是孙悟空，这是齐天大圣，这是她从小到大的偶像，不能打，不能骂，不能——

“你再叫我和尚，我就叫你脏猴。”

孙悟空脚步一顿。

他缓缓转过身来，眯着眼睛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和尚，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
“你叫老孙什么？”

“脏猴，”唐潇面不改色，“你洗了澡就不是了。”

风吹过山道，卷起几片落叶。

孙悟空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钟，忽然仰天大笑起来，笑得前仰后合，笑得蹲在地上拍大腿。
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——有意思！有意思！和尚，你比老孙想象的还有意思！”

他笑着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，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——

“行！老孙就让你看看，洗干净了是什么样！”

唐潇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只猴子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，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翘了起来。

她赶紧收敛了一下，维持住得道高僧的体面。

然后扛着锡杖，牵着白马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