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于激动的猴

爬山的路途对于唐潇来说，属实有点坎坷。

不是她矫情，是这五行山真的太不讲究了。好好的山路不修，偏偏长满了乱七八糟的石头和疯了一样的野草，脚踩下去没个准头，一会儿被凸起的岩块绊个趔趄，一会儿被藤蔓缠住脚踝差点来个五体投地。

唐潇一手撑着锡杖当登山杖用，一手提着僧袍下摆，走得气喘吁吁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光溜溜的脑门往下淌。

“这山……有没有人管管了……”她一边爬一边碎碎念，“五百年了都没人修条路？就算不修路，好歹把石头清一清啊……压着个齐天大圣就不能搞搞基础设施建设吗……”

山下的孙悟空仰着脖子往上瞧。

他虽然被压在山下，但火眼金睛可不是吃素的，隔着几百丈的距离把那和尚狼狈的爬山姿态看得一清二楚——一会儿左脚绊右脚，一会儿被石头顶了膝盖，一会儿抓住一把枯草结果草连根拔了差点整个人滑下去。

孙悟空：“…………”

他有点着急，忍不住扯着嗓子喊：“和尚！你看着脚下的路！别往上看！”

唐潇被他这一声吼吓得手一抖，锡杖差点脱手飞出去，脚下又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，整个人晃了三晃，最后以一个极其不优雅的姿势——屁股着地，四仰八叉——摔在了山坡上。

“嘶……”唐潇龇牙咧嘴地揉着摔疼的尾椎骨，咬牙切齿地朝山下喊，“你不喊那一声我还没事！你一喊我反而摔了！”

孙悟空难得有些心虚地把目光移开，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老孙这不是担心你嘛……”

唐潇趴在半山腰喘了好一会儿，才重新爬起来。僧袍上全是泥土和草渍，整个人灰头土脸的，哪里还有半分大唐御弟的庄严法相，活像一个逃荒的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样，突然有点想笑。

上辈子她看西游的时候，总觉得唐僧爬山那段太无聊，都是直接跳过的。现在轮到自己爬了，才知道这无聊的爬山戏份里藏着多少辛酸泪。

“行吧，”她深吸一口气，给自己打气，“唐潇，你可以的。你连变成男人这件事都接受了，区区一座破山算个什么？”

她抓起锡杖，继续往上爬。

剩下的路程她学乖了，不再东张西望，老老实实地盯着脚下的路，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。锡杖每一下都扎进土里，给自己多一个支撑点，虽然姿势看起来像极了老奶奶爬山，但至少没有再摔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她终于看到了山顶。

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岩台，中央立着一根粗壮的石柱，石柱顶端贴着一张黄纸帖子，在风中猎猎作响。那帖子上的字金光流转，隐隐约约能看到六个梵文——“唵嘛呢叭咪吽”。

唐潇走到石柱前，仰头看着那张帖子。

风吹得她僧袍翻飞，贴子上散发的金光映在她脸上，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感。

她伸出手。

指尖触到黄纸的瞬间，一股温热的力道从指间传遍全身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探她、辨认她。那道力量在她体内转了一圈，似乎确认了来者正是金蝉子转世、奉观音法旨西行取经的僧人，便缓缓退去，不再抗拒。

唐潇深吸一口气，手指捏住帖子的边缘，用力一揭——

“撕拉——”

黄纸应声而落。

就在这一瞬间，整座五行山剧烈地震动起来。

山顶的碎石哗哗滚落，脚下的岩台裂开了数道缝隙，天边隐隐传来雷鸣般的轰响。唐潇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，赶紧抱住旁边的石柱稳住身体，心脏砰砰狂跳。

山下传来了孙悟空的狂笑。

那笑声震得山鸣谷应，带着五百年积压的狂喜、愤怒、委屈和豪情，像是一颗被压制了五百年的炸弹终于被点燃引线——
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老孙出来了！”

整座五行山像是活了过来，从底部开始崩裂，巨石翻飞，烟尘冲天。唐潇抱着石柱眼睁睁看着脚下的地面裂开，整座山在她眼前分崩离析。

“啊啊啊啊啊啊——！！”

她顾不上什么高僧体面了，扯着嗓子尖叫起来。

烟尘之中，一道金光冲天而起。

那道光划破天际，在空中翻了个跟头，拖出一道耀眼的金色长尾，像是一颗流星倒着飞回了天上。然后那道金光在半空中猛地折返，直直地朝唐潇的方向俯冲下来。

唐潇还没反应过来，就感觉自己被人一把捞了起来。

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，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，发现自己正被一只毛茸茸的胳膊稳稳地揽在怀里，而她的脚——

悬在半空中。

离地几百丈。

“师——父————！”孙悟空拉着长长的尾音，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和兴奋，“老孙带你飞一程！”

唐潇的脸在白和红之间反复横跳了三秒，最后定格在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上——她想骂人，但风太大灌得她张不开嘴；她想哭，但飞得太快眼泪全被吹到了后脑勺。

她只好死死抓着那只毛茸茸的手臂，在心里默默发誓：

等落地了，她一定要好好教育这只猴子——什么叫尊师重道，什么叫征求同意再行动，什么叫“你师父我有恐高症”！

但现在——

“啊啊啊啊啊慢点！！！！！”

齐天大圣的笑声和唐僧的尖叫声混在一起，在五行山上空回荡了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