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“周文斌。”
苏清低声重复这个名字,脑中快速调取相关信息:四十二岁,毕业于港城政法大学,执业十五年,擅长商业纠纷和知识产权案件,风格稳健,很少冒险。表面上看,他与沈正明案没有任何交集。
沈砚“认识?”
沈砚察觉到了她的异常。
苏清“今天法庭上,坐在我对面的那位。”
苏清收起手机,思绪飞转。如果真是周文斌入侵事务所服务器,那么他的目的显然不只是为了拿到U盘——他完全可以在法庭上当庭质疑证据的合法性,那样效果更直接,风险也更低。
除非,他拿U盘有别的用途。
苏清“我需要看一下举报材料的原件。”
苏清看向沈砚。
苏清“你有办法拿到吗?”
沈砚挑眉
沈砚“委员会收到的材料,我怎么可能拿到?”
苏清“你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拿走我车里的U盘,自然也有办法看到委员会的材料。”
苏清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苏清“而且,你比谁都更需要证明举报材料是伪造的,否则下一个被调查的就是你。”
沈砚盯着苏清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沈砚“苏律师,你比我想象中更……”
苏清“更什么?”
沈砚“更不按常理出牌。”
沈砚走向工作室角落的一台电脑。
沈砚“委员会的材料是加密的,但刚好,我有个朋友在网络安全部门工作。等我十分钟。”
他坐下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。苏清没有靠近,而是走到墙边,开始观察墙上挂着的画作。大部分是油画,题材各异,但几乎每幅画的角落里,都有一朵玫瑰——有时盛开,有时含苞,有时就像便签上那朵,即将凋零。
苏清“玫瑰是你的签名?”
沈砚“算是吧。”
沈砚头也不抬。
沈砚“我母亲最喜欢玫瑰。她去世后,我就在每幅画里画一朵,不同的状态,代表我画画时的心情。”
苏清“那朵即将凋零的,代表什么心情?”
沈砚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瞬。
沈砚“代表……有些事情即将结束,有些事情即将开始。凋零不是终点,是另一种存在的开始。”
苏清没有继续问下去。她走到一幅半成品面前,画布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,站在高楼天台边缘,长发在风中飞扬,城市夜景在脚下铺展成一片模糊的光海。女人的手中,也捏着一张纸条。
苏清“这也是你母亲?”
沈砚“不。”
沈砚的声音很轻。
沈砚“那是我幻想中的一个人。一个站在边缘,不知道该跳下去,还是该退回来的人。”
电脑发出“嘀”的一声轻响。
沈砚“找到了。”
苏清走到电脑旁,屏幕上显示着几份扫描文件。最上面一份正是举报信,措辞严谨,逻辑清晰,详细描述了苏清如何指使仓库管理员伪造监控时间戳,并附有所谓的“报酬”转账记录。落款是“一个知情人”。下面分别是录音文件的文字转录和银行截图的放大版。
沈砚“音频文件的元数据被修改过,原始录制时间显示是两周前,但声纹分析显示,录制环境与仓库管理员的实际工作环境不符——背景中有轻微的地铁广播声,而仓库位于郊区,周围三公里内没有地铁线路。”
沈砚调出另一份分析报告。
沈砚“银行截图的漏洞你也发现了,水印字体偏差。但还有一个更明显的破绽:截图上的交易时间戳显示是下午3:15分,但那个时间,你正在法院与周文斌进行庭前会议,有至少五个人可以证明。”
苏清仔细看着屏幕。
苏清“所以伪造者并不清楚我当天的具体行程。”
沈砚“或者,他不在乎你是否能证明自己在场。”
沈砚将页面下拉。
沈砚“因为举报的重点不是‘你亲自转账’,而是‘你指使他人伪造证据’。只要委员会启动调查,你的案子就会搁置,你的当事人就会陷入被动。至于最后能否查实,对伪造者来说并不重要——他要的只是时间。”
苏清“拖延时间。”
苏清明白了。恒远集团正在推进一项重要的并购案,如果这个侵权官司拖延下去,对方公司可能会借机提价,甚至寻找其他买家。而周文斌作为恒远集团的法律顾问,有充分的动机这么做。但还有一个问题。
苏清“如果只是为了拖延时间,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入侵服务器拿走U盘?直接举报不是更简单?”
沈砚沉默了片刻,调出另一份文件。
沈砚“这是我从服务器日志中恢复的部分删除记录。技术员在清除访问痕迹时,遗漏了一个临时缓存文件。文件显示,入侵者不仅访问了证据文件夹,还浏览了你的日程安排、客户名单,以及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向苏清。
沈砚“你正在处理的另一起案件资料,关于新城开发区土地拍卖的行政诉讼。”
苏清的心沉了下去。新城开发区的案子,对方当事人是港城市国土资源局,而恒远集团正是那场土地拍卖的中标方之一。如果周文斌拿到了那起案件的策略文件……
苏清“他想一石二鸟。”
苏清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苏清“拖延侵权案,同时窃取我在土地拍卖案中的辩护策略,为恒远集团接下来的听证会做准备。”
沈砚“聪明。”
沈砚关闭文件,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。
沈砚“但现在的问题是,我们如何证明这一切是周文斌做的?服务器IP是虚拟的,支付记录可能是盗用,声纹和截图都是伪造。没有直接证据。”
苏清在工作室里踱步。霓虹灯光透过窗户,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。她需要证据,需要能直接指向周文斌的证据。但以周文斌的谨慎,他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。除非……她停下脚步,看向沈砚。
苏清“你父亲当年留下的资料,还在吗?”
沈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。
沈砚“你想说什么?”
苏清“沈正明法官当年审理过恒远集团的案子,对吗?虽然公开报道中,恒远集团只是‘涉案企业之一’,没有直接被起诉,但你父亲一定保留了一些未公开的材料。”
沈砚“那些材料三年前就被查封了。”
苏清“但你是他儿子,你可能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。”
苏清走到沈砚面前,两人的距离很近,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的自己。
苏清“比如,周文斌与那场案子究竟有什么关联?为什么三年后,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对付一个与他看似无关的律师?”
沈砚与苏清对视着,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窗外的霓虹灯变换着颜色,爵士乐已经播放到最后一首,萨克斯的尾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。
沈砚“我父亲留下了一个笔记本。”
沈砚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。
沈砚“没有被查封,因为那不是正式的工作记录,只是他的私人日记。他去世后,我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。”
苏清“里面提到了周文斌?”
沈砚“提到了很多人,用代号。”
沈砚起身,走向工作室里侧的一扇小门。
沈砚“周文斌的代号是‘园丁’。我父亲写,园丁在修剪枝叶,但有些根已经烂了,修枝只是治标不治本。”
苏清跟上他。
苏清“什么意思?”
沈砚“我当时不明白。”
沈砚打开小门,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储藏室,堆放着画框、颜料和工具。他移开几个画框,从墙角的保险箱里取出一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。
沈砚“但现在想来,也许他指的是周文斌在帮某些人‘修剪’法律风险,但真正的腐败根源更深。”
苏清接过笔记本。封皮已经有些磨损,内页泛黄,但字迹清晰有力。她快速翻阅,大部分是日常工作的思考和随笔,直到翻到中间部分,她才停下。
3月12日,园丁来访。又提起那笔“咨询费”,说是按规定该得的。我让他拿出规定条文,他支吾不语。此人聪明有余,正气不足,可惜了。
4月5日,开发区土地拍卖在即,各方动作频频。园丁暗示恒远已打点好关节,让我“行个方便”。我问他何为方便,他笑而不语。此风不可长。
5月20日,收到匿名举报材料,直指园丁与恒远之间的资金往来。材料详实,但来源可疑。让小李暗中调查,暂时不要打草惊蛇。
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。下一页的日期是6月3日,内容变成了对一桩离婚案件的感慨,再无关于“园丁”或恒远集团的记录。
苏清“你父亲为什么停笔了?”
沈砚“6月2日,他收到了第一封威胁信。”
沈砚的声音平静,但握着画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沈砚“信封里装着一朵干枯的玫瑰,和一张照片。照片是我母亲在花园浇花的背影,拍照的角度就在我家院子外面。”
苏清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她合上笔记本,递还给沈砚。
苏清“匿名举报材料,你父亲有留下副本吗?”
沈砚“不清楚。但如果有,最可能藏在两个地方:他法院办公室的私人储物柜,或者家里的书房。”
沈砚接过笔记本,重新锁回保险箱。
沈砚“但办公室在他被调查后就被清理了,书房也被搜查过多次。如果有材料,应该早就被发现了。”
苏清“除非藏得非常隐蔽。你父亲是法官,他应该知道如何保存敏感证据。而且从日记看,他当时已经在怀疑周文斌,不可能不留后手。”
沈砚重新关上储藏室的门,回到工作室主厅。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,但两人都没有睡意。
沈砚“法院的储物柜需要特殊权限才能打开,而且大概率已经清空了。书房的话……”
沈砚迟疑了一下。
沈砚“那栋房子已经被查封三年了,下个月就要公开拍卖。如果我们想进去,必须尽快。”
苏清“你有钥匙?”
沈砚“我有,但房子外围有封条和监控。擅闯查封房产是违法的,苏律师。”
沈砚看向她,眼神复杂。
苏清走到窗边,看向远处港城的夜色。凌晨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,车流如织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楼宇间穿行。她想起今晚在法院地下车库,沈砚靠在她的车头,晃着那个银色U盘时的模样;想起助理带着哭腔的语音;想起周文斌在法庭上那张永远彬彬有礼、无懈可击的脸。
苏清“有时候,为了更大的正义,需要冒一些风险。”
她转过身,灯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。
苏清“而且,不是我擅闯,是你回家取回私人物品。我只是作为你的法律顾问陪同,确保程序合法。”
沈砚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起来,这次的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。
沈砚“苏律师,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能赢那么多官司了。”
沈砚“因为你总有办法在规则边缘跳舞,却不越线。”
苏清“不。”
苏清拿起沙发上的大衣。
苏清“因为我分得清什么是真正的规则,什么只是人为设置的障碍。法律的目的从来不是束缚,而是保护。而当保护机制被人利用来作恶时,我们就必须找到新的路径。”
她穿上大衣,走向门口。
苏清“明天早上九点,我去接你。今晚好好想想,你父亲最可能把东西藏在书房的什么地方。”
沈砚“你去哪?”
苏清“回事务所。”
苏清没有回头。
苏清“有些准备工作,需要在白天到来之前完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