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港城艺术区的灯光依然明亮。苏清将车停在一栋红砖建筑前，抬头看向三楼窗户透出的暖黄光晕——沈砚工作室的地址。
她没有立即下车，而是重新打开手机，将助理发来的资料仔细阅读。举报材料的录音文件她已听过，那个仓库管理员的声音与记忆中的确有八九分相似，但仔细分辨，在几个关键字的尾音处理上存在不自然的电子修正痕迹。至于转账截图，银行水印的字体与官方稍有出入——普通人难以察觉，但她经手的金融案件不计其数，对各大银行的单据格式了如指掌。
伪造得很高明，但并非天衣无缝。
问题是，沈砚如何能拿到仓库管理员如此清晰的声纹样本？又如何能伪造出足以骗过初步审查的银行单据？
手机震动，李队发来回复。
李队“服务器日志已调取。今天下午3:27分至3:41分，有来自不明IP的访问记录，技术科初步判断是通过多层跳板进行的远程登录，源头难以追踪。目标曾短暂接触核心证据文件夹，但访问记录在3:41分被手动清除。清除操作的登录账号显示为你的助理小王，但小王当时正在法院旁听，有监控为证。”
苏清眼神一凝。果然，内部有人被渗透了，李队继续发来信息。
李队“第二件事，沈砚今天下午2点至5点间，在港城大学艺术系举办讲座，有超过200名师生可作证。讲座结束后，他在4:10分离开教学楼，4:30分出现在学校东门的咖啡馆，监控清晰。港城大学数据中心位于西区实验楼，从艺术系步行过去至少需要25分钟，且沿途有三个必经的监控点，均未捕捉到他的身影。”
时间线上看似完美的不在场证明。苏清关掉手机，推开车门。夜风带着艺术区特有的松节油和颜料气味扑面而来。她走进大楼，电梯在三楼停下。工作室的门没有关严，留着一道缝隙，温暖的灯光和轻柔的爵士乐从门内流淌出来。苏清没有敲门，直接推门而入。
工作室内部比想象中宽敞。墙面被刷成浅灰色，挂满了风格各异的画作，从写实肖像到抽象色块，无一不显露出作者扎实的功底和跳脱的思维。房间中央是一组深灰色沙发，沈砚正背对着门，站在画架前，手里拿着一支画笔，专注地在画布上涂抹。
苏清“沈画家好兴致。”
苏清的声音平静，听不出情绪。
沈砚手中的动作没有停，甚至没有回头
沈砚“苏律师比我想象中来得快。要咖啡吗？手冲的，刚磨的豆子。”
苏清“你知道我会来。”
沈砚“猜到了。”
沈砚终于放下画笔，转过身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工装裤，袖口沾着几处颜料，与下午法庭上那个散漫的画家形象别无二致，只是眼神在工作室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深邃。
沈砚“毕竟我在你车上留了地址。”
苏清走到沙发前，但没有坐下。
苏清“U盘是你放的。”
沈砚“物归原主。”
沈砚走向咖啡台，开始缓慢地注水。
沈砚“我这个人有个毛病，看不惯证据被动手脚。即便是对手的证据。”
苏清“所以你就用非法手段入侵我的事务所服务器，窃取关键证据，然后以‘物归原主’的名义还给我？”
苏清的声音依然平稳，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。
苏清“还顺手伪造举报材料，陷害我的当事人？”
沈砚手一顿，水壶里的水线微微晃动，他抬眼看向苏清，眼神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意外。
沈砚“伪造举报材料？”
苏清“仓库管理员的录音，银行的转账截图。”
苏清从大衣口袋中取出手机，调出助理发来的文件。
苏清“声纹样本的尾音处理存在电子修正痕迹，银行单据的水印字体与官方标准有0.5毫米的偏差。伪造者很专业，但还不够专业。”
沈砚放下水壶，擦干手，接过苏清的手机。他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和截图放大细节，眉头逐渐皱起。大约过了半分钟，他才开口。
沈砚“这不是我做的。”
苏清“U盘是你拿走的，地址是你留的，现在告诉我举报材料不是你伪造的？”
苏清轻笑，笑意未达眼底。
苏清“沈画家，这个剧本不够高明。”
沈砚将手机递还给苏清，表情严肃起来。
沈砚“我拿U盘，是因为那个证据链本身有问题。监控时间戳被修改过，虽然修改得很隐蔽，但只要对方聘请的技术专家够水准，在庭审现场当场演示破解，你的当事人会立刻从有利方变成作伪证的一方。”
苏清眼神微动，没有说话。
沈砚“我父亲曾对我说，法庭是追求真相的地方，不是玩弄技巧的竞技场。”
沈砚走回画架旁，拿起一支炭笔，在旁边的素描本上快速勾勒几笔。
沈砚“我拿走U盘，是让你不得不申请延期审理，重新准备证据。至于举报材料——”
他停下笔，抬头直视苏清。
沈砚“如果我想举报，不会用这种低劣的伪造手段。我会直接提交U盘本身，证明证据链存在瑕疵，让法庭直接质疑你整个取证流程的合法性。”
工作室陷入短暂的沉默，只有爵士乐的低音贝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。苏清看着沈砚的眼睛。她见过太多人说谎，那些细微的眼神闪烁、不自然的停顿、过度的解释。但此刻沈砚的眼神里没有这些，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恼怒。
苏清“那么，是谁？”
沈砚“这也是我想知道的。”
沈砚放下炭笔，素描本上已经出现一个简单的构图——一个女子站在车旁，手中捏着一张纸条，背景是地下车库的阴影，线条简洁却充满张力。
沈砚“有人在利用我拿走U盘这件事，同时打击你和我。”
苏清走到画架旁，看向那幅素描。
苏清“理由？”
沈砚“如果举报材料被证实是伪造的，而伪造的源头指向我，那么我不仅涉嫌非法获取证据，还涉嫌诬告陷害。”
沈砚用炭笔在素描的角落画下一朵玫瑰，与便签纸上一模一样的、即将凋零的玫瑰。
沈砚“而你在这种情况下仍选择与我接触，甚至深夜来访我的工作室，你的职业操守也会被质疑。我们两个人，都会陷入麻烦。”
逻辑成立。苏清不得不承认，这个推测比单纯的“对手陷害”更加合理，也更为棘手。
苏清“你得罪了什么人？”
沈砚笑了，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。
沈砚“我父亲是沈正明。”
苏清呼吸一滞。沈正明，三年前那场轰动全国的司法腐败案中心人物，被指控收受贿赂、操纵判决的前高级法官。案件审理期间，他在看守所突发心脏病去世，争议至今未平。而沈砚，竟然是沈正明的儿子。
沈砚“现在你明白了。”
沈砚转身看向窗外，艺术区的霓虹灯在他眼中映出斑驳光影。
沈砚“想对付我的人很多，有些是我父亲的‘老朋友’，有些是自以为正义的‘复仇者’。而苏清，你今天在法庭上辩护的恒远集团，恰好是我父亲案子的相关方之一。”
苏清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她接这个案子时，只做了常规的背景调查，确认恒远集团与沈正明案无直接法律关联。但如果沈砚说的是真的，那么水比她想象中深得多。手机再次震动，是李队。
李队“新情况。技术科追踪了那个不明IP的跳板路径，最终锁定了一个虚拟服务器，注册信息是假的，但支付记录显示，购买服务器的信用卡属于一个叫‘周文斌’的人。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？”
苏清的手指微微收紧，周文斌，恒远集团的法律顾问，她今天的对手律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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