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间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,隔绝了楼下隐约的茶客私语。
卢星禾端着茶盏,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,没有催促。她太了解莫予珩了——这个人从不轻易开口,可一旦决定要说,便绝不会有所保留。
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,茶楼檐下挂着的风铃被晚风吹动,发出细碎的叮咚声。
莫予珩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,琥珀色的茶汤映出他清冷的眉眼。沉默了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

你父亲出事前半个月,来找过我。
卢星禾指尖一顿。

那晚下着雨,他一个人开车到我家老宅,衣领都被淋透了。
莫予珩的视线落在窗外某个遥远的方向,仿佛在透过夜色看向十年前的雨夜

他跟我父亲在书房谈了整整三个小时,我偷听到几句——辰曜、经伯庸、还有一批不该存在的货。
什么货?


没听全。
他摇头

但你父亲临走时,在玄关拍了拍我的肩,说了一句话——“予珩,往后星禾要是遇上难处,替叔看着点。”
卢星禾攥紧了茶盏。父亲从不轻易托付他人,能对十六岁的莫予珩说出这句话,意味着他当时已经预感到了什么。

半个月后,他就……
莫予珩没有说完,喉结滚动了一下,将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。
茶香在沉默中弥漫,带着微微的苦涩。

后来我查了很久。
莫予珩从身侧的文件袋里抽出一沓泛黄的纸页,推到她面前

那批货物的去向、辰曜贸易的资金链、还有你父亲去世前最后三天的通话记录。
卢星禾低头看去,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、号码、通话时长。最后一条通话,定格在她父亲出事前一天的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,通话对象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

这个号码
莫予珩指尖点在那串数字上

归属人是凌仲衡的秘书。
窗外的风铃忽然急促地响了几声,像是被一阵猛烈的夜风席卷。
卢星禾盯着那行数字,脑海里那些碎片终于开始拼凑出清晰的轮廓——父亲预感不妙,深夜联络凌仲衡的秘书;辰曜贸易在父亲葬礼后第三天仓促注销;凌钧泽如今重启辰曜、查卢氏旧账、以温水煮蛙的方式接近她。
所有线索,都指向凌家。
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

她抬眸看向莫予珩,声音比预想中平静。

因为没有实证。
莫予珩回望着她,眼底带着隐忍的愧疚

这些只是碎片,拼不出完整的真相,我不想让你背负着猜疑活着。可你已经在查了,而且查得比我想象的快。
他顿了顿,将那沓纸页往她面前又推了推,语气郑重得像在交付什么要紧的东西

所以我把我查到的,全部交给你。
卢星禾看着面前那沓纸,指尖轻轻覆上去,纸页已经泛黄发脆,边角有反复翻阅留下的折痕。这十年,莫予珩大概无数个深夜都在反复翻看这些记录,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的线索。
她将纸页收好,抬眸看向对面的人。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,将那层惯常的疏离照得薄了几分,露出底下藏了太久的疲惫与心疼。
予珩,谢谢你。


谢什么?
他弯了弯唇角,笑意淡得像窗外的月色。
谢谢你替父亲守了十年的秘密,谢谢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替我扛了那么多,谢谢你从来不求回报。
可这些话,卢星禾一句都没有说出口。因为她知道,莫予珩要的从来不是感谢。
她只是将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倒掉,重新斟了杯热的,推到他面前。
莫予珩看着那盏茶,眸光微动,终究什么也没说,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
窗外夜风渐歇,风铃安静下来,檐角悬着的月亮从云层后露出一角,清辉如霜。
茶楼老板娘上来添水时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笑着退了出去,什么都没问。她在这里做了二十年,看多了推杯换盏的热闹,也看多了相顾无言的沉默。
卢星禾和莫予珩之间的那点事,她比谁都清楚,也比谁都懂得什么时候该闭嘴。
时针缓缓滑过九点,茶楼里的人声渐渐稀疏。卢星禾将那些纸页仔细收进包里,起身准备离开。
莫予珩也跟着站起来,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

我送你。
不用,司机在楼下等。


那送到门口。
他没有退让,语气平淡却笃定。卢星禾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推拒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,木质的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走到门口时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。
莫予珩替她拉开门,冷风灌进来,吹起她鬓角的碎发。他下意识抬手,想替她拢一拢,手指却在半空中顿住,最终只是将门撑得更开了一些。
分寸感刻进了骨血,连指尖都在恪守。
卢星禾没有注意到这个瞬间,她已经迈出了门槛,回头朝他挥了挥手
回去吧,外面冷。

莫予珩站在门内,灯光从他身后涌出来,将他整个人勾勒成一幅暖色调的剪影。他看着她的背影走向停在路边的车,看着她弯腰钻进后座,看着车灯亮起、汇入夜色。
直到那辆车消失在巷口的拐角,他才收回目光,转身回到二楼包间。
茶已经凉了,窗外的月亮又躲进了云层。
莫予珩独自坐了一会儿,将两只茶盏收进托盘,又把桌面擦拭干净,才关灯离开。
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人追上来。
可身后的巷弄空空荡荡,只有风铃还在风里轻轻晃荡。
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