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眠,天光破晓。
晨雾薄薄笼罩整座宫门,青石路带着晨露微凉,四宫静谧,唯有檐角风铃轻响,驱散长夜沉寂。
宫霜一夜心绪郁结,晨起便觉神思恹恹。她不愿困在沉闷寝殿内,便独自踏着晨雾,去往商宫与角宫交界的幽静花溪小路散心。
这条路偏僻少人,往日只有她偶尔独行,是为数不多能让她心安的清净之地。
晨风吹散鬓边碎发,她垂眸慢步,眼底还凝着昨夜未散的酸涩。脑海里反复交织两幅画面——大殿之上他与上官浅并肩离去的刺眼背影,还有危机时刻他不顾一切将她护入怀中的滚烫本能。
爱恨、进退、取舍,日夜纠缠,磨得她心神俱疲。
转过花木丛生的弯径,一道玄色身影骤然立于前路。
是宫尚角。
他似是早在此处伫立许久,周身落满薄薄晨雾,肩伤遮掩在规整衣袍下,身姿依旧清挺孤冷。一双深邃眼眸,牢牢锁着走来的她,一瞬未移。
想来,他亦是一夜未歇。
角宫孤灯彻夜,他遥遥望着商宫灯火,相思隐忍,愧疚翻涌,终究忍不住晨起寻来,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整条幽静小路瞬间死寂。
风声骤停,花落无声。
极致的沉默,瞬间裹挟住两人。
没有问候,没有言语,没有半分表情波动。
宫霜脚步下意识顿住,心口轻轻一颤,随即习惯性生出退缩之意。她下意识想要侧身避让,转身折返,避开这场猝不及防的偶遇。
可脚下像是被无形的羁绊钉住,动弹不得。
宫尚角也未曾动步,只是静静立在原地,目光沉沉落在她素白清倦的眉眼上。
他看清了她眼底的憔悴,看清了她彻夜难眠的疲惫,看清了她藏在平静下的隐忍委屈。
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歉意、心疼、无奈、相思,翻涌成潮,最终尽数压入心底。
他不能说。
一句解释都不能有。
一旦开口,所有隐忍的布局、所有刻意的疏离、所有为护她周全的牺牲,尽数作废,只会将她推入更深的权谋漩涡。
两人就这般隔着数步青石路,遥遥对峙。
空气里是无声的拉扯,是未说出口的情意,是无处消解的误会,是明明牵挂入骨、却只能两两相避的两难。
宫霜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,呼吸轻浅紊乱。她不敢久视他的眼眸,那里面藏的温柔与愧疚,会让她所有的决绝土崩瓦解。
良久,她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,微微偏过头,错开他的视线,抬步,沉默、克制地从他身侧窄路缓缓走过。
一步,两步。
步步缓慢,步步煎熬。
擦肩而过的瞬息,两人衣袂险些相触,咫尺距离,却似隔了万水千山。
宫尚角周身的气息微微绷紧,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,心底翻涌着极致的克制。他几乎要伸手留住她,几乎要卸下所有伪装告诉她一切苦衷。
可最终,他分毫未动。
任由她安静、淡漠、决绝,从自己的全世界路过。
全程无一言,无一眼交集。
却胜过千言万语的拉扯,蚀骨难熬。
待宫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花木尽头,宫尚角才缓缓垂眸,眼底所有的沉静尽数碎裂,只剩无边落寞与沉郁,伫立晨雾之中,久久未动。
同个晨间,暗流已悄然滋生。
角宫偏院,晨光正好。
上官浅立在廊下,神色温顺无害,眼底却藏着彻骨阴寒。
昨夜大殿一幕,宫尚角本能护着宫霜的模样、两人斩不断的羁绊,深深刺在了她心底。
宫霜一日不除,她便一日坐不稳角宫主母的位置。
温柔示弱、刻意亲近,终究只是表面手段,治标不治本。
唯有彻底抹去这个人,才能永绝后患。
一夜之间,她早已盘算好周密毒计。
她早早便遣人打探清楚——商宫侍女每日巳时准时从御膳房领取早膳,固定途经西侧花木甬道,无人把守、僻静隐蔽,是绝佳动手之地。
且她手中藏有一枚罕见迟暮散。
无色无味,融入膳食之中绝无半分痕迹,不会即刻发作,会蛰伏体内整整一日。待到第二日午后才会悄然毒发,症状酷似体虚气竭、积劳成疾,寻常医理完全查不出中毒端倪,更追不到任何下毒线索,绝对不会牵扯到她分毫。
万全之策,杀人无痕。
时辰将至,上官浅敛去眼底戾气,换上一身柔和衣裙,装作闲来无事散步的模样,悄然去往那条必经甬道。
甬道两侧绿植繁茂,遮挡视线,四下无人,静谧隐蔽。
不多时,两名提着膳食食盒的商宫侍女缓步走来,说说笑笑,毫无防备。
“今日膳食看着格外精致,快些送去,别让姑娘等久了。”
“嗯,快些走吧。”
脚步声渐近。
上官浅垂眸掩去所有阴狠,身形轻晃,看似不经意侧身避让,抬手的瞬间,指尖藏着的极细毒粉,无声无息弹入敞开的精致食盒之中。
动作快如残影,行云流水,轻得连风声都未曾惊动。
两名侍女只顾前行,丝毫没有察觉身侧之人转瞬即逝的小动作,依旧快步往前走去。
毒粉入羹,瞬间消融无痕,与膳食融为一体,再无半分踪迹。
上官浅立在原地,望着侍女远去的背影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笑意。
无声无息,落子封喉。
宫霜。
你占他心底多年,碍我前路,阻我荣宠。
这一世,你的安稳清净,你的余生岁月。
我替你,尽数终结。
今日无毒无痛,安然进食。
待到明日,便是悄无声息、无人能查的枯败殒命。
从此,世间再无宫霜。
角宫再无隐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