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日光阴悄然而过。
昨日上官浅悄无声息落下的迟暮散,在宫霜体内静静蛰伏整日,无色无味,无痛无痒,丝毫未有异样。
整整一日,宫霜依旧如常。晨起静坐、午后翻书、日暮凭栏,只是心底郁结未舒,总隐隐觉得身子发虚、四肢乏力,只当是连日心绪难平、彻夜难眠熬出的疲惫,从未多想分毫。
她素来身子清淡,偶尔体虚乏力也是常事,便未曾放在心上,依旧安稳用膳、安静休憩。
谁也不知,致命毒素早已顺着三餐膳食,渗入五脏六腑,静静扎根蔓延。
次日午后,日暖风轻,商宫庭前落英簌簌。
宫霜坐在窗边软榻上,手里捧着一卷闲书,本想静心沉气、平复心绪。可不过坐了半刻,心口骤然一空,一股刺骨的闷痛猛地从五脏六腑窜起,顺着经脉蔓延全身。
起初只是寻常发闷,转瞬便化作撕裂般的绞痛。
“唔……”
她身子猛地一僵,指尖骤然攥紧书卷,指节瞬间泛白,单薄的肩背剧烈一颤。
周身力气尽数抽空,眼前阵阵发黑,头晕目眩,连呼吸都变得滞重艰难。
守在殿外的侍女听见细微闷哼,连忙快步走入殿中,轻声问询:“姑娘?您怎么了?可是身子不适?”
宫霜咬着唇,想摇头说无妨,可话音未出,喉间腥甜猛地翻涌而上,浓烈的血气直冲咽喉!
下一瞬——
“噗——”
一口温热的猩红鲜血,骤然从她唇角喷涌而出,尽数洒落在素白书卷之上!
墨迹染血,红白刺目,惊心动魄。
“姑娘!!”
侍女瞬间脸色惨白,吓得魂飞魄散,失声尖叫,“来人!快来人!阿霜姑娘出事了!!”
殿外侍从纷纷狂奔而入,看着软榻上呕血垂危的宫霜,尽数慌作一团。
宫霜身子软软往下滑,意识渐渐涣散,唇角血丝不断溢出,脸色苍白如纸,毫无半点血色,连唇瓣的绯红尽数褪去,虚弱得随时都会消散。
她撑着最后一丝清明,眼底茫然又虚弱,全然不知自己为何会骤然如此。
不过瞬息,宫紫商便一路狂奔赶来,裙摆翻飞,满脸慌乱,一踏入殿中便看见那满地刺目的血迹,心脏骤然一缩,疼得发慌。
“阿霜!我的阿霜!”
宫紫商快步冲到软榻前,小心翼翼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,指尖触到她冰凉刺骨的肌肤,声音瞬间抖得不成样子,“怎么会这样?!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呕血了?!”
宫霜靠在她怀里,呼吸微弱,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微弱喘息,轻声摇头,气若游丝:“姐姐……我、我没事……就是心口疼……”
“都吐血了还没事!”宫紫商红了眼眶,又急又怕,转头厉声呵斥下人,“快!去请远徵!立刻请宫远徵过来诊治!快!”
下人不敢耽搁,疯了似的冲出商宫。
不过片刻,少年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赶来。
宫远徵听闻宫霜病危呕血,素来桀骜冷淡的眉眼瞬间紧绷,脸色罕见的凝重,手里提着药箱,大步闯入殿中。
他往日虽爱与旁人争锋,却唯独真心疼惜这个安静温柔、从无纷争的阿霜姐姐。
可当他走近、看清榻上人面无血色、唇角带血的模样时,心头猛地一沉。
“让开。”
宫远徵快步上前,抬手搭上她的腕脉,指尖刚触到脉搏,神色骤然大变,眉头死死蹙起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凝重。
他反复切脉、细细探查,指尖不断按压,神色越来越沉,越来越困惑。
宫紫商看着他凝重不语的模样,心慌得厉害,连忙追问:“远徵!怎么样?阿霜到底是什么病?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吐血?是不是旧疾复发?还是近日劳累过度?”
宫远徵沉默良久,缓缓收回手,嗓音紧绷,带着极致的困惑:“不对。”
“脉象紊乱虚浮,五脏气机衰败枯竭,像是积劳成疾、体虚气竭到了极致才会有的脉象。”
他抬眸看向奄奄一息的宫霜,满心不解:“可她素来体质平稳,不过是心绪郁结、睡眠不足,顶多体虚乏力,绝无可能骤然衰败至此,更不可能无端大口呕血!”
这话一出,殿内众人皆是茫然慌乱。
体虚累垮,顶多头晕乏力、精神不济,怎会骤然咳血、伤及脏腑?根本不合常理!
“不是劳累?”宫紫商脸色发白,越发慌乱,“那是怎么回事?难道是染上了什么急症顽疾?”
“也不是急症。”宫远徵摇头,眼底满是凝重,“无风寒入体,无热病侵袭,无旧疾崩发,脉象里没有任何急症征兆,反倒像是……身子日复一日慢慢枯败衰败,绝非一朝一夕所致。”
可宫霜昨日尚且安好,看书散步、言语如常,毫无半点病态。
一日之间,何以脏腑衰败、骤然呕血垂危?
众人面面相觑,满心疑惑,全然摸不着头脑。
“难道是吃食不对?”一旁的侍女颤声开口,满脸惶恐,“姑娘近日三餐都是御膳房统一膳食,和往日别无二致,我们日日同食,所有人都安然无恙,唯独姑娘身子出了问题啊!”
“膳食无错、起居无错、无灾无痛、无病无疾。”宫远徵字字沉冷,满心费解,“偏偏身子枯败、脏腑受损、无端呕血。”
“从未见过这般怪异的病症。”
殿内气氛压抑到极致,人人心头悬着一块巨石,慌乱、疑惑、束手无策。
所有人都在猜病因、找症结,却无一人能想到——
这根本不是病。
是毒。
是上官浅昨日悄然落下、蛰伏整日、无痕无迹的迟暮散。
查无可查,寻无可寻,酷似体虚枯败,绝不会牵连任何人。
正当满殿慌乱无措之际,一道沉稳急促的脚步声,骤然从殿外传来。
宫尚角大步踏入商宫寝殿。
他本在角宫处理公务,听闻宫霜骤然病危呕血、昏迷垂危的消息,周身冷静克制尽数崩塌,不顾手边公务,几乎是策马狂奔、快步疾冲赶来。
玄色衣袍微乱,往日沉稳冷静的眼底,此刻翻涌着极致的慌乱、惊惧与恐慌。
他一踏入殿中,视线第一时间便死死锁定软榻上面色惨白、唇角带血的宫霜,心口骤然被狠狠攥住,窒息般的剧痛席卷全身。
那一抹刺目的猩红,那毫无生气的容颜,几乎要击碎他所有理智。
他快步上前,嗓音是从未有过的紧绷沙哑,目光死死盯着宫远徵,一字一顿,带着极致的压迫感:“她到底怎么了?!”
宫远徵转头看着他凝重失控的模样,如实沉声回禀:“脉象古怪,脏腑枯败,无端呕血,查不出病因。不像生病,也不像中毒,全无征兆,突如其来。”
“无毒?”宫尚角瞳孔骤缩,眼底满是不敢置信,“怎么可能无端呕血?!”
他历经无数权谋诡计、无数无锋毒术,从未见过这般毫无痕迹、骤然崩败的伤势。
“我反复探查三遍。”宫远徵语气沉重笃定,“无任何已知毒素残留,无药毒痕迹,医理可查的所有毒状,一概全无。”
无毒、无病、无疾、无灾。
却濒临垂危,性命垂丝。
宫尚角一步步走到软榻边,垂眸看着怀里虚弱喘息、毫无生机的小姑娘,心脏密密麻麻的疼,席卷四肢百骸。
昨日清晨花溪偶遇,她还好好的,只是沉默疏离、安静落寞。
不过一日光景,怎么就变成了这般奄奄一息、随时都会消散的模样?
宫紫商红着眼,声音哽咽:“明明昨日还好好的……不过一夜之间,怎么就得了这种查不出来的怪病……到底是为什么啊……”
榻上的宫霜似是听见众人慌乱的话语,虚弱地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,视线朦胧涣散。
模糊光影里,她第一眼便看见了立在身前、眼底盛满慌乱痛楚的宫尚角。
她气息微弱,唇角还挂着未干的血丝,看着他,轻轻动了动唇,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极致的虚弱茫然:
“我……我好像……有点撑不住了……”
一句轻声呢喃,瞬间击溃了宫尚角所有的冷静自持。
他僵在原地,看着她苍白濒死的模样,眼底慌乱惊惧滔天覆地。
满屋人心惶惶,全员束手无策。
无人知晓,暗处有一双温顺温柔的眼眸,正隔着窗棂,静静望着商宫的慌乱乱象。
上官浅立在花木深处,唇角藏着一抹无人察觉的、冰冷淡然的笑意。
查吧。
尽管查。
查遍宫门医理,查尽世间病症。
终究是一场空。
她的毒,无痕无迹,无据无凭。
宫霜这株碍眼的心头草,只会这般悄无声息、日渐枯败,最终默默殒命,落得一个体弱枯败、积郁成疾的结局。
干净利落,与她上官浅,毫无半点干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