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宫长夜，殿宇恢弘清冷，灯火明明灭灭，衬得偌大宫室空旷寂寥。
自大殿归来一路，上官浅始终温顺伴在身侧，分寸得体，温柔备至，可宫尚角自始至终，眉眼冷淡，步履匆匆，没有半分待新婚之人的暖意。
踏入角宫主殿，侍女上前奉茶、备药，殿内一应布置皆是按着新妇规制打理妥当，处处透着新婚纳妃的规整喜气，落在宫尚角眼里，却只剩满目刺眼的荒唐。
上官浅端过早已备好的伤药，缓步走近，声线柔软温婉：“角公子，一路劳累，快坐下吧，我替你重新包扎肩伤，方才大殿仓促，怕是毒气侵体，又牵动旧伤了。”
她姿态谦卑温柔，眼底带着刻意掩饰的期许，只想一点点焐热这座清冷的角宫，坐稳自己的位置。
可宫尚角身形未动，背身立在窗前，玄色衣袍垂落一地沉影，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，字字疏离：“不必。”
简单二字，直接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上官浅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僵，温婉的笑意滞在唇角，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与难堪。
她轻声再劝：“伤口不能马虎，若是发炎溃烂，日后怕是难愈，我……”
“角宫自有医侍。”宫尚角淡淡打断她，连余光都未曾分给她半分，“你初入宫殿，一路疲乏，自行去偏殿歇息即可。”
没有寒暄，没有体恤，没有安置，甚至不许她近身半步。
直白、冷漠、不留半分情面。
他今日大殿之上的纵容，从不是心悦，从不是默许。
只是碍于长老规制、碍于宫门大局、碍于刚平定的内乱风波，他不得不维持表面的体面。
他可以对外承认这门婚事，可以给她角宫未来主母的名分，却给不了半分真心，容不下半分亲近。
上官浅静静立在原地，看着他孤冷挺拔的背影，心底所有的得意与笃定，一点点凉透。
她终究看清了——
他选她，从来无关情爱。
他眼底心里，从来装着旁人。
良久，她压下心底所有不甘与阴郁，温顺躬身：“那我便不打扰角公子了，公子夜里好生歇息，若有需要，随时唤我。”
语罢，她默默转身退出主殿，步入偏殿。
偌大角宫主殿，顷刻间只剩宫尚角一人。
殿门合拢，隔绝所有外人。
一身冰冷规矩尽数卸下，满身隐忍克制轰然崩塌。
宫尚角缓缓抬步，走到窗边，抬手推开雕花窗棂。
深夜晚风凛冽，扑面而来，吹乱他鬓边发丝，也吹得肩头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。
他抬眸，越过层层宫墙、重重花木，目光遥遥望向夜色深处——那是商宫的方向。
夜色深沉，万家俱寂，唯有商宫一隅灯火，明明灭灭，温柔又孤凉。
他静静伫立窗前，一站便是许久，身形凝在月色暗影里，孤寂得让人心疼。
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大殿里的一幕幕。
上官浅刻意的贴近、温柔的宣示、旁若无人的亲昵；
而宫霜立在角落，安静隐忍、垂眸不语，指尖蜷缩、脊背紧绷，明明眼底酸涩泛红，却硬是撑着一身清冷漠然，不肯流露半分情绪。
他看得清清楚楚，她痛、她酸、她难堪。
可那是他亲手造成的。
他何尝不知，今日当众纵容上官浅，是往她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上，狠狠撒了一把盐。
他何尝不知，那一幕修罗场，足以让她所有残存的念想，彻底冰封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宫门初定，内忧外患未平，无锋暗流涌动，他身处高位，步步如履薄冰。
他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偏执莽撞，不能再将她置于风口浪尖，不能再让她因自己深陷风波、受人诟病、被人针对算计。
选上官浅，是稳大局，是堵悠悠众口，是给所有人一个交代，也是唯一能彻底护住宫霜的退路。
他宁愿让她误会、让她恨他、让她彻底死心远离，也好过日后有人拿她的身份做文章，将她卷入权谋生死之中。
“阿霜……”
夜风之中，他低声轻唤二字，嗓音沙哑破碎，盛满无人知晓的酸涩与孤寂。
“再忍一忍。”
“等我扫清无锋，稳下宫门。”
“我定会给你一个干干净净、再无纷争的往后。”
今夜的所有冷漠、所有纵容、所有身不由己的辜负，皆是他隐忍的深情。
只是这份深情，无人知晓，无人体谅，更无人懂得。
与此同时，千里一墙之隔的商宫寝殿，亦是一夜无眠。
宫霜遣退所有侍女，独守空殿，灯火摇曳，映得一室清寂。
她和衣坐在窗前，晚风穿窗而入，拂动她单薄的衣袂，心底反复翻涌的，依旧是大殿里那刺眼的一幕。
上官浅温柔贴近他的身侧，亲昵自然，理所当然地挽住他的臂弯，轻声细语说着往后起居照料、朝夕相伴的话。
而宫尚角，默认了所有亲近，默许了所有宣示。
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，般配安稳，郎情妾意，是世人眼中最完美的模样。
她一遍遍告诉自己：是我先推开的他，是我要的距离，是我亲口说的从此再无瓜葛。
他娶妻、择主母，皆是理所应当，无可指摘。
可心底那股密密麻麻的酸涩，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她忘不了危难之际，他本能冲来护她入怀的滚烫温度；
忘不了他下意识护住她、替她挡尽毒雾的本能偏爱；
更忘不了他看向她时，眼底藏不住的沉郁与无奈。
明明有情，明明牵挂。
为何最后，偏偏是这般结局？
她怕的是他失控的伤害，是那晚孤立无援的崩溃与无助。
可她从未怕过爱他，从未怕过与他相守安稳。
只是如今，所有安稳，都给了旁人。
宫霜抬手，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，指尖微凉，眼底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雾，却倔强不肯落泪。
原来真正的放手，从不是大吵大闹、歇斯底里。
是眼睁睁看着他拥抱别人，看着他开启新的人生，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温柔，尽数赠予他人。
而她，只能安静旁观，闭口不言，无资格过问，无身份心酸。
一宫之隔。
角宫之人，立在窗前念她、护她、忍尽相思负尽名。
商宫之人，坐于灯下忆他、痛他、断尽执念锁真心。
两宫灯火遥遥相对，照亮两处无人知晓的深情与孤苦，整夜拉扯，整夜难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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