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细碎的落樱,掠过冰冷的廊柱,也吹乱了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。
宫尚角居高临下地看着退无可退的小姑娘,玄色衣袍的边角轻轻扫过地面月色,一身凛冽风骨尽数敛去,只剩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卑微与无措。他眼底的执拗快要揉碎,嗓音沙哑得发疼,一字一句,皆是掏心的恳求:“阿霜,别这样对我。”
宫霜后背抵着冰凉的石柱,坚硬的寒意透过薄薄衣料渗进骨缝,堪堪压住她心底翻涌的软意。
她喜欢他。
这份喜欢,从暗生情愫的小心翼翼,到沉溺温柔的悄悄心动,在心底藏了太久、太真。这一个月闭门独处,她以为能冲淡分毫,可无数个深夜的蓦然回想,早已出卖了她所有伪装。她贪恋过他清冷眼底独予她的温柔,贪恋过他沉默守护的安稳,这份爱意,从未减半分毫。
可喜欢归喜欢。
喜欢,从来抵消不了那场刺骨的伤害。
那一刻的失控、那一夜的荒唐、无人救赎的绝境,还有她蜷缩在暗处、浑身发抖、哭到窒息也无人可依的崩溃与无助,是刻在骨血里的疤,是夜夜辗转的梦魇,半点都忘不掉。
爱意是真的,恐惧也是真的;心动是真的,那晚濒临破碎的绝望,更是千真万确。
宫霜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细碎的颤抖从指尖蔓延至全身。她抬眼,水雾氤氲了澄澈的眼眸,眼底是极致的矛盾与拉扯——一半是藏不住的深情缱绻,一半是抹不去的伤痕凛冽。
“角公子,你不懂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,没有愤怒,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悲凉,却字字锋利,直直划开两人自欺欺人的僵持。
“我承认,我没有忘掉你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,不再嘴硬否认,坦诚心底最隐秘的心事。
宫尚角身形猛地一震,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,眼底死寂的微光骤然炸开,紧绷的心弦剧烈颤动,一瞬不瞬地凝着她,屏住了所有呼吸。
可下一秒,宫霜的话,便让他刚燃起的希冀,狠狠坠入冰窖。
“我是喜欢你,从来都没放下过。”她睫毛剧烈颤抖,滚烫的泪珠终于克制不住,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,砸在青石地上,碎成冰凉的水渍,“可我不能因为喜欢,就原谅你,就当做那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。”
“你知道那晚我有多无助吗?”
她微微仰头,望着头顶清冷月色,像是又一次坠入了那个漆黑绝望的夜晚,浑身都泛起生理性的寒意与战栗。
“我挣扎过、求饶过、退让过,我怕得浑身发抖,哭到喘不上气,没有人帮我,没有人救我。”
“那时候的绝望,是真的;我以为自己要彻底被毁了的崩溃,也是真的。”
她缓缓垂下头,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,温柔的声线裹着刺骨的凉:“宫尚角,喜欢是心上的甜,可你留给我的,是夜夜惊醒的噩梦。我喜欢你,可我更怕你。”
“我可以想念你从前的温柔,却永远忘不了那晚你失控的模样,忘不了我孤立无援、任人摆布的狼狈。”
这是她最深、最苦的两难。
爱意与恐惧,日夜在心底撕扯,不得安宁。
宫尚角僵在原地,周身所有的气场尽数崩塌。
他看着她落泪的模样,看着她眼底分明的爱意与浓重的惧意,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窒息般的疼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,比身受重伤更痛。
他知道自己错了,知道伤了她,可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听懂,她到底被困在怎样的牢笼里。
她爱的是那个清冷自持、默默护她的宫尚角。
怕的、恨的、忘不掉的,是那个失控偏执、毁她安稳的自己。
二者是同一个人,所以她进退维谷,万般煎熬。
极致的愧疚瞬间淹没了他。
他再也克制不住,上前一步,没有强势的禁锢,没有半分逼迫,只是极其轻柔、极其缓慢地,伸出温热的掌心,小心翼翼覆上她颤抖的肩头。
指尖触碰到她衣衫的刹那,他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剧烈一颤,是深入骨髓的本能惊惧。
宫尚角立刻停住所有动作,不敢再靠近半分,掌心悬空,微微收拢,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,带着极致的温柔与赎罪的颓然:“我不碰你,我再也不逼你。”
“是我不好,是我混账。”
他低下高傲的头颅,素来冷硬的眉眼覆满狼狈与悔恨,字字泣血,尽数忏悔:“我只想着事后弥补,想着求你原谅,却从来没有真正问过你,那晚到底有多痛,到底有多害怕。”
“我自私,我偏执,我毁了你所有的安稳,让你带着伤疤喜欢我,让你一边心动,一边恐惧。”
“是我不配被你喜欢。”
堂堂角宫宫主,一生傲骨铮铮,执掌生杀、从无低头,从未对任何人示弱过半分。
可此刻,他在她面前,彻底破防,彻底认输。
月色温柔洒落,映着男人眼底通红的眼眶,藏着世人从未见过的脆弱。
宫霜看着他卑微自责的模样,心口又酸又疼,拉扯得快要裂开。
她最怕的从来不是他的冷漠无情,是他这般放低姿态的忏悔。
最怕自己伤痕未愈,却又一次,为他心软。
眼泪越落越凶,她别开脸,刻意避开他滚烫的目光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,依旧死死守住最后一道防线:“你不用道歉……事已至此,道歉没有用。”
“伤疤长好了也会留印,我可以不恨你,但我不敢再靠近你。”
“宫尚角,我喜欢你,可我再也不敢信你了。”
这句话,成了压垮宫尚角最后一丝克制的稻草。
他喉间滚动着浓重的涩意,指尖微微颤抖,终究还是忍不住,极轻极轻地、带着万分虔诚与珍惜,拢住她单薄的肩头,力道轻得仿佛一碰就碎,全然是小心翼翼的呵护。
他没有逼她回头,没有逼她释怀,只是将满心愧疚与爱意,尽数揉进温柔的动作里。
“好。”
他低声应着,声音沙哑破碎,眼底是无尽的落寞与深情。
“我不等你立刻原谅我。”
“我等你不怕我。”
“一年,十年,一辈子都好。”
“你不敢靠近,我就一步步走向你;你不敢释怀,我就用余生,一点点磨平你的伤疤。”
“我不再逼你,不再吓你,再也不会让你体会半分那晚的无助与绝望。”
晚风缱绻,月色缠绵。
长廊之下,两人咫尺相依,却隔着一道跨不过的伤痕。
她深爱,却有恐;他痛悔,且偏执。
一人含泪死守防线,一人温柔卑微赎罪。
万般拉扯,万般两难,尽在无言月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