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月色长廊的对峙,终究成了缠在心尖解不开的结。
宫尚角最后克制地收回手,眼底的深情、愧疚与落寞尽数收敛。他没有再逼她半分,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绵长又隐忍,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温柔与承诺。
而后,他缓缓转身,玄色衣袍消失在长廊幽深的暗影里。
他没有走远。
那一整夜,角宫方向灯火未熄,他就静静立在暗处廊角,隔着重重花木与宫墙,默默守着商宫的方向。不打扰,不靠近,不现身,只做一个隐匿的守护者,替她挡去夜风喧嚣,守她一夜安稳无梦,将所有偏执与牵挂,尽数压在心底,隐忍自持。
一夜辗转,天光微亮。
第二日的宫霜,彻底失了往日的沉静。
昨夜的每一句对话、每一次对视、每一寸拉扯,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放,挥之不去。
她记得自己含泪说出的喜欢与恐惧,记得他眼底破碎的愧疚,记得他卑微退让的温柔,更记得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、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痕。
心神纷乱,无处安放。
整整一日,宫霜都浑浑噩噩。
坐在窗前,手里捧着书卷,目光落在字里行间,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心里。茶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,指尖始终泛着微凉的颤抖,心底空落落的,混杂着酸涩、愧疚与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。
宫紫商数次过来唤她,想拉她出去走走散心,驱散心头郁结,都被她轻声婉拒。
“我不去了姐姐,我想静静待着。”
她闭门谢客,独守空旷寝殿,将自己与整座宫门隔绝开来。
本以为日子会这般沉寂几日,等心绪慢慢平复。
可午后一道传令,骤然打破了宫门平静。
执刃下令,无锋余孽踪迹浮现,事态紧急,命宫尚角即刻再次离宫,远赴边境彻查无锋余党,限期办结,归期未定。
消息传入商宫的那一刻,宫霜捏着书页的指尖骤然收紧,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。
又是他。
永远是他,承担宫门最险、最累、最奔波的差事。
前脚刚归宫,一夜未歇,未曾片刻安稳,便又要远赴险境。
她心底莫名一沉,翻涌着细碎的不安,却终究只是垂下眼眸,默默将所有心绪压下。
没有打探,没有追问,没有任何人知晓,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她悄悄望向宫外的方向,失神良久。
整座宫门,依旧看似安稳,却早已暗流汹涌,危机四伏。
夜幕再次降临,夜色沉沉,风声萧瑟,整座宫门寂静得有些诡异。
宫霜独自坐在灯下看书,灯火摇曳,映得她侧脸清浅孤寂。殿内安静至极,落针可闻,她心绪沉沉,早已分不清是在看书,还是在茫然发呆。
直到深夜,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,划破长夜寂静。
“阿霜!阿霜!出事了!大事不好了!”
宫紫商从未有过这般慌乱失态的模样,衣衫散乱,鬓发微乱,脸色惨白,一路狂奔冲进寝殿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惊惶。
宫霜心头猛地一跳,骤然抬眸,眼底瞬间褪去茫然,染上几分错愕。
“姐姐?”
“出大事了!”宫紫商抓住她的手腕,指尖冰凉,语气急促破碎,“昨日抓获的那名无锋刺客,是假降!是故意被抓来蛰伏伺机而动的!今夜趁所有人防备松懈,骤然发难,刺杀了执刃和少主!”
轰——
一句话,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。
宫霜浑身一僵,血液瞬间近乎凝滞,怔怔坐在原地,难以置信地看着宫紫商。
执刃宫鸿羽,少主宫唤羽。
一夜之间,双双殒命。
偌大宫门,顷刻之间,同时失去最高掌权者与既定储君。
“现在全宫大乱!”宫紫商声音发颤,急急拽起她,“长老们已经齐聚大殿,紧急商议后续事宜!角宫公子远在宫外查案,远徵年纪尚幼,不符合执刃承袭规制,宫门无人主事!”
“如今启动缺席继承——由宫子羽,即刻承袭执刃之位,执掌整座宫门!”
事态骤变,翻天覆地。
宫霜脑子一片空白,被宫紫商牵着起身,步履虚浮,一步步跟着她往灵堂走去。
往日庄严肃穆的主殿,此刻白幡漫天,素缟遍地,哀乐低回,凄怆悲戚笼罩整座宫殿。
灵堂之内,两具冰冷的棺木静静停放,昔日执掌宫门的两人,此刻静静躺卧其中,无声无息,再无往日威严。
宫霜站在灵前,望着那两具冰冷棺椁,心底五味杂陈。
往日种种恩怨算计、权谋布局,在此刻生死面前,尽数成空。
她敛去所有心绪,上前一步,恭恭敬敬俯身叩拜,身姿虔诚肃穆。
礼毕之后,她便静静立在角落,垂眸肃立,默默守灵,安静得像一抹影子。
殿内长老低语不绝,宫人泣声不止,人人面色惶然,前路茫茫,无人知晓宫门未来何去何从。
没过多久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入灵堂。
宫远徵一袭黑衣,面色冷峻,眉眼带着少年人的桀骜凌厉,匆匆踏入殿中。
他目光扫过漫天白幡,扫过两具棺木,先是骤然一怔,眼底闪过震惊、错愕,随即听清身旁长老的低语——宫子羽承袭执刃大位。
瞬间,少年眼底的震惊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不服与戾气。
“凭什么?!”
宫远徵骤然出声,声音清亮锐利,带着极致的不甘,响彻肃穆灵堂。
他转头环视众人,眉眼桀骜,字字铿锵,满心不服:“宫门执刃之位,论能力、论资历、论手段、论镇守宫门的本事,最该坐上去的人,从来都是我哥哥宫尚角!”
“凭什么是宫子羽?!”
“他心性软弱、妇人之仁,遇事优柔寡断,连自保尚且勉强,也配执掌整座宫门?也配坐执刃之位?不过是个窝囊废罢了!”
少年积怨已久的不满,在这一刻尽数爆发。
满堂长老一时语塞,无人敢接话。
谁都知晓,宫尚角才是宫门众人心中最合格的执刃人选,奈何此刻远在宫外,生死未知、归期未定。
灵堂之内,气氛凝滞,压抑至极。
宫霜静静立在角落,始终沉默,一言不发。
她看着满堂纷乱,看着权力更迭,看着人心不甘,心底只剩无尽的荒芜与不安。
仪式落幕,众人散去。
宫霜随同宫紫商悄然离开灵堂,重回寂静冷清的寝殿。
窗外夜色深沉,黑云遮月,晚风呼啸而过,卷起窗棂簌簌作响,处处透着凶险动荡。
整座宫门,早已不复往日安稳。
权力动荡,无锋未灭,内忧外患,人心惶惶。
她独自立在窗前,望着宫外漆黑漫长的前路,晚风拂乱她鬓边长发,眼底盛满无人知晓的担忧与期盼。
唇瓣轻轻开合,嗓音轻柔又沙哑,带着沉沉的不安,轻声呢喃,碎语随风散落夜色。
“宫尚角……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宫门变了。”
“越来越乱,也越来越危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