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泼洒在青石板上,白得像一层薄霜。
长廊两端,两人遥遥而立,寂静得可怕。
风停了,叶落无声,连远处宫灯摇曳的光影都似定格一瞬。
宫尚角站在那头,一身风尘未褪的玄色官袍,肩背依旧挺拔如松。一月外放奔波,磨去了几分往日的凛冽锐气,却在眼底沉淀出更深的沉郁。
他目光落过来,稳稳锁在宫霜身上,一瞬不移。
那目光太沉、太静,裹着积压整月的思念、愧疚与隐忍,沉沉压过来,让宫霜方才强装的平静,瞬间裂开一道细缝。
她下意识停住脚步,指尖猛地攥紧衣袖,脊背微微绷紧。
无处可躲。
今夜这条路,是她自己选的僻静小径,却偏偏撞上他归来的归途。
咫尺相望,避无可避。
良久,宫尚角先动了。
他没有上前,也没有逼近,只是极轻地垂了垂眼,薄唇微启,声音带着外务奔波后的沙哑,低沉克制,温柔得近乎卑微:“阿霜。”
只两个字,轻轻落在夜风里。
却让宫霜心口骤然一紧,呼吸微滞。
一个月了。
整整一个月,她没有听过他的声音,没有见过他的身影,日日刻意淡忘、时时刻意疏离,以为早已习惯了无他的清净。
可这一声唤,轻易就撞碎了她所有伪装的淡然。
她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簌簌颤抖,不肯抬眸看他,只淡淡颔首,声音极轻极平,疏离得像对待寻常宫门同辈:“角公子。”
生分的称呼,再次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宫尚角眸色微暗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心底漫起密密麻麻的涩意。
他缓缓往前踏出一步。
仅仅一步,带着极浅的压迫感,却没有半分强势逼迫,只剩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听说,这一月,你从未踏出商宫半步。”他看着她紧绷怯懦的模样,字字轻缓,“一直在躲我?”
宫霜指尖收紧,心口发慌,却依旧强撑着平静,轻声回:“只是不喜热闹,与角公子无关。”
“无关?”宫尚角低声重复这两个字,似自嘲,又似无奈。
他又走近半步,两人距离愈发近了,月色落在他眉眼间,清晰映出他眼底的倦意与愧疚。
“我在外一月,夜夜都在想。”他望着她低垂的眉眼,语气诚恳又颓然,“是不是我走得够久,你心里的怕、心里的怨,就能淡一点。”
“我以为留给你足够的时间冷静。”
“可我回来才知,你是干脆将我彻底隔绝在你的世界之外。”
宫霜沉默不语。
她不敢抬头。
一抬头,就会看见他眼底的愧疚,看见他眼底的执念,看见这一个月她无数次深夜悄悄想起的、为数不多的温柔。
她怕自己绷不住。
怕那些筑起的疏离防线,顷刻崩塌。
“我没有怨你。”宫霜轻轻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,“我只是……需要安稳度日。”
“安稳?”宫尚角轻笑一声,笑意却无半分暖意,只剩满心落寞,“不见我,不聊我,不想我,便是你的安稳?”
他目光沉沉锁住她:“阿霜,你当真能彻底放下?”
这话太锋利,直直戳中她心底最隐秘的软肋。
白日里的淡然疏离都是真的,可深夜里猝不及防翻涌的细碎温柔念想,也是真的。
她放不下,也忘不掉。
可她更不敢靠近。
宫霜终于抬眼,眸光清清浅浅,蒙着一层薄凉的水雾,怯懦又坚定:“角公子,过去的事,反复提及没有意义。你我本就不合适,分开冷静,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“不合适?”宫尚角眸色骤然深了几分,语气带着压抑的偏执,“当初心动是真,温柔是真,后来失控伤害你是真,我如今悔不当初,也是真。”
“你不能只记住我的错,就抹掉所有过往。”
他克制了整整一月的情绪,在此刻悄然松动。
他伸出手,依旧是极轻的动作,生怕惊扰她,指尖堪堪悬在她手腕寸外,不敢触碰:“我不逼你,也不吓你。”
“就问你一句。”
“这一个月,你……有没有哪怕一瞬,想起过我?”
夜风微凉,吹起她鬓边细碎的发丝。
宫霜望着他眼底认真执拗的模样,鼻尖微微发酸。
想起过。
何止一瞬。
无数个寂静深夜,她都想起过。
想起他曾默默为她挡风、为她温茶、沉默守在她殿外的模样。
可那些温柔,都掺杂着后来的难堪与伤痛,甜里裹着涩,念里藏着怕。
她不能说。
一旦坦白,所有的疏离坚持,都成了笑话。
宫霜别开眼,避开他灼灼的目光,声音轻而冷:“不曾。”
两个字,干脆利落,像一把薄刃,轻轻割在宫尚角心上。
他悬在半空的手,缓缓僵住。
眼底最后一点微光,缓缓黯淡下去。
良久,他低低笑了一声,沙哑道:“好。很好。”
“是我执念太深,扰你清净了。”
他似乎准备收回手,退一步成全她的安稳。
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落下的刹那,宫霜心口骤然一空,莫名的慌乱席卷而来,身体快过理智,指尖微微一动,竟下意识轻轻往前倾了半分。
只是一瞬,她立刻刹住动作,狠狠按住心底那股荒唐的不舍,重新缩回疏离的姿态。
可这极细微、极短暂的异动,被宫尚角精准捕捉。
他眸色骤然一凝,沉沉看向她:“你撒谎。”
不是质问,是笃定。
是久谙她心性、看透她所有口是心非的笃定。
“阿霜,你的眼睛骗不了人。”宫尚角缓步逼近,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底晃动的水光,“你怕我、躲我,可你……从未真正放下我。”
宫霜心口大乱,连连后退半步,背脊几乎贴上冰冷的廊柱,退无可退。
“角公子,请自重。”她语速微快,带着明显的慌乱,“过去已成定局,何必一再纠缠?”
“纠缠?”宫尚角垂眸看着她惊惶躲闪的模样,眼底满是疲惫与卑微,“我不是纠缠,我是……舍不得。”
“我在外一月,走遍艰险,日日所思,皆是如何弥补你。”
“我知道我曾经伤你至深,让你夜夜难安,让你闻我名便惧。”
“可我真的,再也不会伤你分毫了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近乎哀求的克制:“能不能……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?”
月色落在两人之间,明明咫尺距离,却像隔着山海。
他克制着所有强势,收敛了一身棱角,将所有孤傲尽数碾碎,只余下满腔诚恳与悔意。
而她固守着一身疏离,藏着满心胆怯与不舍,进退两难。
长廊风声簌簌,拉扯不休。
一人卑微求和解,一人怯懦念旧情,却不敢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