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宫自那日破晓之后,便彻底沦为一座寂寂空殿。
一室凌乱早已被宫人无声收拾干净,破碎的衣料尽数撤走,床榻铺得平整如新,烛火燃得安稳,可处处都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空冷与愧疚。
人去房空,万事皆静,唯独宫尚角心底的荒芜与悔恨,疯长不止,彻夜难歇。
毒意彻底散尽后,残留的经脉酸痛死死缠在四肢百骸,可这点躯体的痛楚,根本压不住心口密密麻麻的凌迟之痛。
他立在寝殿的雕花窗前,一身素色常服,身姿依旧挺拔如松,却没了往日半分清冷矜贵的气度,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死寂落寞。
眼底的温热彻底褪去,只剩沉沉的灰暗与溃败。
他没有去处理公务,没有踏出寝殿半步,就这般静静立在窗前,一站就是整整一日,直至夜色再次笼罩整座宫门。
晚风穿窗而过,带着深夜的凉意,拂动他的衣袍,却吹不散他心底半分郁结。
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那日的每一幕——
宫远徵焦急的催促,她听闻自己出事时瞬间惨白慌乱的小脸,她满眼纯粹担忧扑到他身边的模样,还有自己毒发失控、冲破所有底线的逾矩,最后是她裹着他的披风,满目隐忍、决绝清冷的模样,和那句温柔却刺骨的我可以理解,但我不能接受。
最让他痛彻心扉的,是她极致清醒的模样。
哪怕被突发的变故打乱所有心绪,哪怕满心委屈难过,她依旧思虑周全,体面周全,甚至冷静开口索要避子汤药,斩断所有后患。
她太乖、太懂事、太清醒,也太委屈。
是他,亲手打碎了两人小心翼翼、温柔递进的所有美好。
是他,让他护了三年、宠了三年、舍不得惊扰半分的小姑娘,受了最难堪、最无措的委屈。
夜色渐深,星月高悬。
宫尚角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执念与愧疚,抬步踏出了死寂的角宫。
他不敢靠近,不敢打扰,不敢出现在她面前让她难堪、让她心慌。
只能孤身一人,隐在通往商宫的最长回廊尽头,隐在浓重的树影夜色里,遥遥伫立,默默守望。
隔着重重花木、层层宫墙,远远望着商宫的方向。
那一片灯火温柔明亮,是他心尖之人安身的地方,也是他如今,连靠近都不配的远方。
整整一夜,晚风萧瑟,露重沾衣。
他就这般静静站着,一动不动。
没有惊扰,没有奔赴,只是无声的、卑微的、日复一日的忏悔守望。
他在等。
等她消气,等她释怀,等她愿意再看他一眼,等她熬过这场因他而起的难堪与伤痛。
与此同时,温暖静谧的商宫内。
白日里宫霜强撑着的冷静与克制,在夜幕降临的那一刻,彻底轰然崩塌。
她乖乖躺在床上,想要好好睡一觉,抚平心底的酸涩,可闭上眼,全是昨夜失控暧昧的画面,全是自己狼狈难堪、被迫打破所有底线的慌乱。
心口堵得发闷,酸涩翻涌,眼眶一次次发热泛红。
她可以理智理解一切前因后果,可心底的委屈,从来不会因为理解,就凭空消散。
第二日清晨,天光大亮。
宫紫商一如往日,早早前来寻宫霜说笑闲逛,可一踏入寝殿,便瞬间察觉了不对劲。
屋内安安静静,没有往日软糯的应声,没有小姑娘甜甜的笑意。
宫霜独自坐在床沿,发丝松散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眼底红肿不堪,眼底的光彻底黯淡,整个人死气沉沉的,像一朵骤然失了生机的小花。
往日灵动温顺的模样荡然无存,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低落与哀伤。
宫紫商阅人无数,心思通透,一眼便看出两人绝对出事了。
前些时日两人日日暧昧黏糊、双向温柔,全宫门都看在眼里,不过一夜之间,却物是人非,宫霜颓靡至此。
她心头一紧,快步上前,坐在宫霜身侧,语气温柔又担忧:
“霜儿,怎么了?你和宫尚角……是不是闹别扭了?”
“昨日我便瞧着不对劲,你早早回了宫,他也闭门不出,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告诉姐姐好不好?”
她轻声追问,语气柔软,没有半分逼迫,只有满心的关切。
可宫霜只是垂着眸,指尖微微攥着被褥,喉咙酸涩发胀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这件事太私密、太难堪、太混乱。
关乎中毒失控,关乎身不由己的逾越,关乎她心底难以抚平的委屈,她无从开口,也不知该如何诉说。
说不清,道不明,说了徒增难堪,也会让所有人替宫尚角为难。
见她死死沉默,眼眶越来越红,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,死死咬着唇不肯落下。
宫紫商瞬间懂了。
她不再追问半句。
从来都是这样,她疼护着长大的小姑娘,性子柔软却内心倔强,心里藏了事,不愿说的时候,逼问只会让她更崩溃。
真正的陪伴从不是刨根问底,而是你不愿说,我便不问,我只安安稳稳陪着你。
宫紫商不再多问一句,只是轻轻张开双臂,温柔敞开怀抱。
下一秒,积攒了一日一夜的隐忍、委屈、难堪、难过,彻底冲破了宫霜所有的克制。
她再也撑不住,猛地扑进宫紫商温暖安稳的怀里。
一头埋在她肩头,所有的冷静、所有的清醒、所有的体面尽数崩塌。
无声的哽咽骤然炸开,细碎的哭声闷闷的,压抑又委屈,而后渐渐变成崩溃的、肆无忌惮的大哭。
“呜呜……”
她哭得浑身发抖,死死攥着宫紫商的衣襟,像是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。
所有独处时强忍的泪水,所有不愿示人脆弱的伪装,尽数在此刻决堤。
宫紫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动作温柔至极,一遍遍顺着她松散的发丝,指尖轻轻安抚着她颤抖的肩背。
眼底满是心疼与怜惜,没有追问缘由,没有打探内情,只用最沉默、最温柔的方式包容她所有的崩溃。
“哭吧,霜儿。”
“想哭就好好哭一场,姐姐在呢。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陪着你,不逼你,不问你,你想说的时候,我随时听,你不想说,我们就永远不提。”
“天塌下来,有我护着你。”
温柔的呢喃落在耳畔,安稳又治愈。
宫霜埋在她温暖的怀里,哭得撕心裂肺。
她不必再清醒自持,不必再体面周全,不必独自消化所有委屈。
在宫紫商面前,她可以永远做那个受了委屈、可以肆意大哭的小姑娘。
商宫内,温柔的拥抱与细碎的哭声缠绵。
而宫外的树影深处,宫尚角依旧静静伫立,遥遥望着那片温暖的灯火。
听着隐约传来的、属于她压抑崩溃的哭声,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挺直的脊背,第一次微微佝偻下去。
无尽的孤独、愧疚、悔恨,层层将他包裹。
他活该。
是他亲手弄丢了属于她的温柔笑意,是他亲手让他心尖上的小姑娘,夜夜落泪、崩溃难安。
这漫长的独处,无尽的孤守,是他这辈子,最应得、也最漫长的惩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