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风软,落了满庭细碎的晚樱。
连日来被郁结与怯懦困在殿中的宫霜,终是被宫紫商软磨硬泡哄得松了口,肯踏出房门透一口气。
宫紫商见她眉眼稍稍舒展,笑着叮嘱她乖乖坐着等候,便转身快步去内殿取厚实的云纹披风,怕晚风微凉吹得她着凉。
青石廊阶微凉,宫霜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素色衣裙,微微垂着眼,指尖轻轻捻着衣角,难得有片刻安稳。可这份安宁不过须臾,一道清挺冷冽的身影便逆着晚风缓步走来。
玄色衣袍,墨发束得一丝不苟,眉眼清隽却覆着化不开的沉郁。
是宫尚角。
不过短短数日未见,他周身的冷意似乎更重了几分,目光沉沉,牢牢锁在她身上,寸寸不肯挪开。
只是一眼,宫霜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僵住,方才松弛下来的神经骤然绷紧,浑身都泛起细密的冷意。
局促、慌乱、惶恐,密密麻麻的情绪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她下意识地微微侧身,脊背绷得笔直,指尖攥得发白,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逃避。她想躲,想立刻起身逃回方才紧闭数日的殿中,想离眼前这个人远一点,再远一点。
那些被她拼命压在心底、不敢回想的过往,那些失控的纠缠、隐忍的酸涩、藏在骨血里的恐惧,在看见他的这一刻,尽数翻涌而上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她屏住呼吸,正要撑着廊柱起身逃离,脚步还未挪动半分,微凉的掌心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扣住。
宫尚角的掌心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,温度却烫得她骤然一颤。
他停下脚步,居高临下地望着她,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,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愧疚与颓然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阿霜。”
只一声轻唤,便让宫霜的眼眶瞬间发酸。
“几日不见,你始终不肯见我。”他握着她的手,力道极轻,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珍宝,语气是极致的歉疚,“我知道,是我错了。那日之事,是我身不由己,是我负了你,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。”
他字字诚恳,满心都是忏悔,只想慢慢抚平她心底的伤痕。
可落在宫霜耳中,这番温柔的道歉,却比任何苛责都要让她恐慌。
过往的阴影太深,那些被迫的靠近、失控的羁绊、日夜煎熬的辗转,早已在她心底刻下了抹不去的痕迹。她怕他的触碰,怕他的温柔,更怕自己再次沉沦,再次落得身不由己的下场。
极致的惶恐之下,她身体的本能远胜过理智。
不等他说完,宫霜猛地用力,指尖骤然收紧,狠狠挣脱了他的掌心!
她的动作又快又急,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,甚至因为太过用力,纤细的手腕微微泛红。
宫霜迅速收回手,死死攥在身侧,整个人往后缩了缩,垂着的眼眸微微颤抖,长长的睫毛簌簌抖动,像受惊欲飞的蝶,不敢抬头看他一眼,声音细弱又疏离,带着明显的颤抖:“角公子,别碰我。”
这一句疏离的称呼,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进了宫尚角的心底。
他身形微僵,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,指尖还残留着她微凉的触感,心口骤然堵得发闷,酸涩蔓延开来。
“阿霜。”他放软了所有姿态,褪去了往日半分清冷矜贵,语气带着无奈与卑微,“你当真要这般躲着我?”
“我没有躲你。”宫霜立刻轻声反驳,可话音里的颤抖,早已出卖了她的真实心绪,她依旧不敢抬眼,只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,“只是男女有别,角公子身份尊贵,我不该与你亲近。”
“荒唐。”宫尚角轻轻蹙眉,声音低沉温和,没有半分怒意,只剩满心疲惫,“你我之间,何来这般生分的规矩?阿霜,你看着我。”
他微微俯身,想要看清她的眉眼,想要触碰她躲闪的目光。
可他稍稍靠近一寸,宫霜便下意识地往后退一寸,娇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廊柱,退无可退,那副惊惶戒备的模样,生生将他隔在了千里之外。
“我不看。”她咬着微微泛白的唇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角公子,你回去吧。我今日只是出来透气,不想见任何人。”
“你是不想见任何人,还是唯独不想见我?”宫尚角的追问温柔却执拗,眼底的愧疚更深,“阿霜,我知道你怕我。可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,那日是我失控,是我混账,我已经悔了无数个日夜。”
他停了停,目光沉沉地凝着她怯懦的模样,字字恳切:“这些天,我日日都在等你愿意见我,日日都在自责。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过单薄,弥补不了你受的委屈,可我只想告诉你,我从未想过逼你,更从未想过伤你分毫。”
宫霜的肩膀微微轻颤,心底酸涩翻涌,眼眶红得更厉害了。
她何尝不知他事后的愧疚,何尝不知这些日子他默默的等候。可心里的那道坎,太深、太痛,根本跨不过去。
她怕的从来不是他的冷漠,而是他忽如其来的温柔。
怕自己会心软,会忘记那煎熬的日夜,会再次深陷其中,任由自己被这段错位的羁绊困住。
“可我怕。”她终于鼓起勇气,轻轻抬头,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眼神怯生生的,却带着无比坚定的疏离,“宫尚角,我怕你的触碰,我怕靠近你。只要靠近你,我就会想起所有难堪、痛苦的过往,我夜夜都睡不安稳,日日都心神不宁。”
她第一次鼓起勇气,唤了他的全名,却满是疏离与疲惫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,我不怪你,可我过不去。”她声音轻轻的,带着浓浓的疲惫,“我们本该毫无牵扯,是这场意外打乱了一切。我不求别的,只求角公子往后放过我,让我安安稳稳、平平淡淡地度日,好不好?”
放过我。
简简单单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重石砸在宫尚角心上,砸得他心口阵阵发疼。
他定定地看着她泛红的眼尾,看着她满眼的怯懦与抗拒,心口密密麻麻的疼,语气瞬间低沉沙哑,带着无尽的颓然:“在你心里,我已然是让你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了吗?”
宫霜别开眼,不敢再看他落寞的神情,鼻尖酸涩难忍,却还是硬着心肠点头:“是。”
一个字,彻底击溃了宫尚角所有的隐忍。
他沉默良久,周身的冷意愈发浓重,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落寞,原本微微舒展的眉头死死蹙起,薄唇紧抿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所以,无论我如何愧疚,如何弥补,你都不肯再给我半分机会?”
“我不需要弥补。”宫霜垂眸,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,只剩一片冰凉的疏离,“破碎的东西补不回来,受过的伤也消不掉。角公子,就此别过,各自安好,便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话音刚落,她便想撑着廊柱起身逃离。
手腕却再次被他轻轻攥住。
这一次,他的力道极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,没有半分强迫,只剩卑微的挽留:“阿霜,别走。我不逼你,我不碰你,我就安安静静陪着你,好不好?”
“我只是……太久没见你了。”
素来清冷孤傲、从不低头的角宫宫主,此刻声音里竟藏了一丝委屈与慌乱。
他怕,怕这一次放手,便是彻底的形同陌路,此生再无交集。
宫霜的身子彻底僵住,鼻尖一酸,滚烫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,砸在青石地面上,碎成一小片湿痕。
“宫尚角,你别这样。”她带着哭腔,声音又轻又软,满是无奈与煎熬,“你这样,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她最怕的,从来不是他的冷漠无情,而是他这般放低姿态、倾尽温柔的愧疚与挽留。
温柔最是磨人,也最是伤人。
就在两人僵持无言、晚风裹挟着落樱翻飞之际,不远处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。
宫紫商拿着温热的雪白披风,远远走来,一眼便撞见廊下气氛凝滞的两人。
她脚步一顿,瞬间看懂了眼前的光景,看着自家乖乖泪眼泛红、浑身紧绷的模样,当即敛了笑意,快步上前,将披风轻轻披在宫霜肩上,抬手将人轻轻护在身后,抬眼看向宫尚角,语气带着几分护短的嗔怪:“宫尚角,你又来吓阿霜做什么?”
宫尚角抬眼,望着挡在宫霜身前的宫紫商,眼底满是沉郁与无力,薄唇微抿,无言以对。
他终究,还是把他的小姑娘,吓得不敢靠近分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