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巷间人声喧嚷,车马轱辘碾过青石板,发出碌碌轻响。白君歌与司青崖脚步未乱,依旧随着人流缓步穿行,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,仿佛当真只是偶然路过的寻常旅人。可两人周身的气息,却已然在无形之中绷紧,如拉至满弦的长弓,只待变故骤生。
身后三道脚步声不紧不慢地缀着,距离始终保持在数丈开外,既不贸然上前阻拦,也绝不肯就此甩开。那三名灰衣人深谙隐匿之道,混入往来行人里,身形半隐在摊贩与路人之间,目光却像黏腻的蛛丝,牢牢缠在前方两道身影上。
“他们不打算立刻动手。”白君歌目视前方,嘴唇几乎未动,声音压得极轻,“像是想一路吊着,把我们引去别处。”
市井人多眼杂,当众发难难免引来官府差役,于双方都不利。对方此番尾随,意在牵制,更像是在试探虚实,等待更为合适的出手时机。
司青崖微微偏头,视线扫过后方人群,声线平稳无波:“此地四通八达,街巷交错,任由他们牵引只会陷入被动。前面右拐,入窄巷,截断尾随路线。”
白君歌目光飞快掠过前方路口,目光一凝,当即颔首。两人默契十足,行至前方岔路,趁着一队挑着货担的商贩从身侧经过、遮挡住后方视线的间隙,脚步一转,径直拐进了右侧一条狭窄的深巷。
这条巷子不算宽敞,两侧是高耸的院墙,墙头上探出枝繁叶茂的老树,枝叶交错,将大半日光都遮去,巷内光线偏暗。巷中少有行人,静得能听见两人踏在石板上的脚步声,与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喧闹。
身后的尾随之声果然顿了片刻,显然没料到他们会突然变道。不过短短数息,急促的脚步声便再次响起,那三名灰衣人竟也毫不犹豫地追入巷中。
“倒是执着。”白君歌冷笑一声,抬手按住了腰间短刃的柄,指尖微凉。一路被暗中窥探、步步紧逼,心底积压的烦闷早已到达顶点,如今避无可避,他也懒得再一味退让。
司青崖走到他身侧半步,悄然将他护在里侧,目光冷冽地望向巷口。三道灰影很快出现在巷口处,一字排开,堵住了来路。三人脸上再无方才饮茶时的闲散,眉眼间尽是阴狠戒备,周身气息沉凝,显然是做好了对峙的准备。
巷子前后两端皆是高墙,两侧无旁支岔路,已然成了一处临时的困局。
“两位倒是好兴致,躲在这城镇里清闲度日。”居中一名面容黝黑的灰衣人率先开口,声音粗嘎刺耳,目光在白君歌与司青崖身上来回打量,“我们寻了整整一日,总算把人找到了。”
白君歌抬眼,神色淡然,不见慌乱:“我二人行路歇脚,与诸位素不相识,不知为何一路穷追不舍?”
“素不相识?”左侧那人嗤笑一声,往前踏出半步,“少装糊涂。我们奉上头之命,专程请二位随我们走一趟。若是识相,乖乖束手同行,尚可少受些皮肉之苦。”
“请?”白君歌眉峰一挑,周身锋芒尽数展露,“一路暗中尾随、窥探埋伏,这般‘请’法,未免太过强人所难。”
从昨夜小院墙外的潜伏,到今日城镇之中的盯梢,对方行事阴诡,如今更是直接堵截逼行,任谁都能看出来意不善。
三名灰衣人对视一眼,知晓软话无用,也不再虚与委蛇。黝黑壮汉沉声道:“既然不肯主动配合,那就休怪我们动手了。上头有令,活要见人,死……也要带回踪迹。”
话音未落,三人同时身形一动,分作三路扑了上来。左侧两人一左一右,直取白君歌两侧退路,居中的壮汉则挥拳直逼正面,招式狠辣,招招都冲着要害而去。出手之间,并无江湖招式的章法,反倒带着一股蛮横的肃杀之气,显然并非寻常江湖草莽。
白君歌早有防备,身形一侧,脚下轻点石板,灵巧避开迎面而来的拳风。手腕一转,腰间短刃“噌”地一声出鞘,寒光乍现。他身法灵动,刃尖游走,堪堪格开两侧袭来的攻势,动作干脆利落,不见半分拖沓。
可对方三人配合娴熟,进退有度,攻势连绵不绝,一人受阻,另外两人立刻补上空隙,丝毫不给喘息的机会。
司青崖始终静立一旁,并未急于出手。他双目微凝,目光扫过三人出招的路数、发力的节点,机关造物赋予他极致的观察力,短短数息,便将三人的路数摸透。见白君歌以一敌三,渐渐被对方缠得难以脱身,他脚步轻抬,身形如同清风般掠出。
没有凌厉的兵刃,他赤手空拳,动作却快得只剩下一道虚影。抬手、格挡、巧卸力道,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落在对方招式的破绽之处。
“嘭”的一声闷响。
那名黝黑壮汉只觉一股绵密却强悍的力道撞在小臂之上,整条手臂瞬间发麻,拳势顿时溃散,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,满脸惊色。他自忖身手不弱,却没想到对方随手一击,竟有如此威力。
另外两人见状,心中一惊,攻势不由得迟滞半分。
就趁这片刻空隙,白君歌手腕翻转,短刃划出一道冷弧,逼退近身之人,顺势抽身退到司青崖身侧。两人并肩而立,一执短刃,一身沉稳,目光冷冷地看向对面三人。
“你究竟是什么来头?”黝黑壮汉死死盯着司青崖,眼底满是忌惮。方才那一击看似轻描淡写,内里蕴含的力量却远超常人,绝非普通江湖武者所能拥有。
司青崖神色淡漠,语气听不出情绪:“无关之人,不必知晓。”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三人被接连挫败,脸上挂不住,凶光毕露,再次齐齐冲杀上来。这一次三人改变了战术,不再分散围攻,而是凝聚一处,合力猛攻,招式也变得愈发刁钻阴毒,专挑刁钻死角下手。
巷内空间狭窄,不利于大范围腾挪,对方又是联手死战,局势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白君歌凝神应对,短刃舞出层层寒光,将周身防护得密不透风。他身手矫健,进退自如,可接连缠斗之下,呼吸渐渐略显急促。连日赶路加上上午休憩不久,体力尚未完全恢复,长时间高强度缠斗,难免渐渐吃力。
司青崖看在眼里,周身气息微凝,主动往前踏出一步,将大半攻势承接下来。他动作不急不缓,每一次抬手落手,都精准化解对方杀招,身形在刀光拳影之中穿梭,从容不迫。机关躯体不知疲累,感知远超常人,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、发力的预兆,都提前落入他的眼中。
有他挡在前方,白君歌压力骤减。他稍稍调匀气息,目光冷静地观察战局,寻找反击的契机。
三名灰衣人越打越是心惊。他们本以为三人联手,拿下两个年轻旅人易如反掌,可偏偏司青崖如同铜墙铁壁一般,招式全然找不到突破口。无论攻势如何凌厉,都会被对方轻易化解,仿佛所有手段都落在了空处。
再僵持下去,若是引来巷外路人或是城中差役,他们此行的目的便会彻底落空。黝黑壮汉眼中闪过一丝狠戾,低声对另外两人道:“用暗器!速战速决!”
另外两人心领神会,交手之间,袖中微动,数枚泛着冷光的细针无声无息地朝着两人面门、周身大穴射来。暗器细小,又藏在拳脚掩护之下,猝不及防,防不胜防。
“小心!”白君歌厉声提醒,同时迅速挥刃格挡。
司青崖眼眸微沉,周身似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悄然铺开。那些飞射而来的细针,在靠近他身前半尺之处,尽数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,叮叮当当落在青石板上。
这般诡异的景象,彻底击溃了三名灰衣人的心理防线。
“妖术!”一人失声惊呼,面露惧色,下意识往后退去。
寻常武者、江湖高手,他们见得多了,可这种凭空御物、无形挡下暗器的手段,早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。恐惧一旦滋生,斗志便瞬间土崩瓦解。
司青崖没有给他们退缩的机会,身形骤然提速,转瞬便掠至三人近前。双手快速起落,精准点向三人周身穴位。
三声闷哼接连响起,三名灰衣人动作一僵,浑身经脉受制,四肢麻木,再也无法动弹,只能僵立在原地,面色煞白。
战局尘埃落定。
巷内重归安静,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,以及墙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喧嚣。
白君歌收了短刃,将兵刃归鞘,缓步走到三人面前,目光冷冽地打量着他们:“是谁派你们来的?一路尾随我们,究竟有什么目的?”
三人咬紧牙关,神色倔强,分明是打算闭口不言。
司青崖站在一旁,淡淡开口:“你们的主子,派你们追查我们,必然知晓不少事。如今你们失手被擒,就算回去,也难逃责罚。如实道来,尚可留一条生路。”
这番话戳中了三人的顾虑。几人神色几番变幻,挣扎良久,那名黝黑壮汉终于松了口,语气带着不甘:“我们……我们只是奉命行事,上头只让我们盯住你们,将人带回总坛,至于幕后之人,我们地位低微,根本无从知晓。”
“总坛在何处?”白君歌追问。
“就在这座城镇以西,百里之外的黑风岭。”壮汉低声答道,“那里据点众多,人手充沛,就算你们现在脱身,也走不远。我们的人遍布沿途各处,迟早还会找到你们。”
百里之外的黑风岭。
白君歌与司青崖对视一眼,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原来对方并非零散的探子,背后竟还有一处盘踞已久的据点,人手充足,势力不小。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对方追踪不休,步步紧逼,显然是有组织、有预谋的追查。
“除了你们,城中还有多少人手?”白君歌继续发问。
“还有数队人手,分散在城镇各处蹲守。”壮汉不敢再有隐瞒,“一旦我们许久不归,其余人便会立刻警觉,封锁城镇各个出入口。”
话音落下,白君歌心头一沉。
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。对方布下了天罗地网,此刻拖延越久,被彻底围困的风险就越大。
司青崖当即做出决断:“此地不宜久留。我们立刻返回客栈取行囊,即刻出城。”
“好。”白君歌不再迟疑。
两人不再盘问被困的三人,此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。转身快步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,脚步匆匆,不敢有半分停留。
走出窄巷,重回热闹的街巷,两人收敛气息,混入人流之中,快步朝着之前落脚的静云居赶去。一路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,果见街巷之中,零星有神色异样之人游走,看似闲逛,实则目光不断扫视往来行人,正是对方留守的人手。
“他们已经开始全面戒备了。”白君歌压低声音,“必须赶在城门被封锁之前离开城镇。”
“加快脚步。”
两人脚下不停,穿街走巷,很快回到那条僻静的小巷。快步走入静云居,后院依旧竹影轻摇,安静如常。二人各自推开房门,迅速收拾好行囊,动作利落,片刻便已准备妥当。
客栈老者见二人行色匆匆,面露疑惑,上前询问,白君歌只随口道了一句临时有事,匆匆结清余下房钱,便与司青崖一同走出客栈。
此刻城镇之中,气氛已然悄然变得紧张。不少路口都出现了徘徊的陌生身影,城门方向更是人影攒动,隐约能看出有人正在刻意把守盘查。
对方反应极快,已然开始封锁出入口。
“正门走不通了。”白君歌望向城门方向,眉头紧锁,“走侧门,或是寻城墙低矮处翻出去。”
司青崖望向城镇西侧,沉声道:“西侧城墙临近河道,守卫最为薄弱,从那里脱身。”
两人不再犹豫,调转方向,朝着城镇西侧疾行。一路专挑偏僻小巷穿行,避开那些蹲守的探子,脚下速度越来越快。身后的危机如影随形,步步相逼。
青石板路上,两道身影渐行渐远,朝着城外河道方向奔去。而身后整座城镇,已然被无形的网彻底笼罩,一场新的追逐与博弈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