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市井藏踪

晨雾还未散尽，薄薄一层笼在街巷上空，将青砖路面润得发潮。晨风吹拂着衣袂，带着山野间清冽的草木气息，也卷来远处市井渐渐热闹的人声。白君歌与司青崖并肩走在长街之上，身后那座暂住了两晚的小院，已然被晨雾隔在视野之外。

走出半条街巷，白君歌下意识往后瞥了一眼，目光扫过错落的屋舍与朦胧树影，并未察觉异样。可他心底清楚，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人绝不会就此收手。昨夜对方悄然退去，不过是暂避锋芒，此刻说不定仍有视线隐在某个角落，一路尾随窥探。

“不必回看。”司青崖察觉到他的动作，低声开口，脚步未停，“对方藏得极深，刻意收敛了所有气息，肉眼难以分辨。越是频频张望，反而越容易暴露警惕之心。”

白君歌收回目光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短刃的柄身，淡淡应了一声：“我只是觉得憋闷。行事藏头露尾，连正面露面都不敢，算什么本事。”

他性子本就桀骜坦荡，最是厌恶这般阴私窥探的手段。一路被人如影随形地盯着，仿佛浑身都被扒开审视，这种被动的处境，让他满心不适。

“对方目的只为探查，并非缠斗，自然会选择隐匿行事。”司青崖语速平缓，冷静剖析当下局势，“此地周遭村落零散，住户稀少，不利于我们摆脱追踪。按照昨夜商定，先入前方城镇，借人流掩去行踪。”

前方不远处，便能望见连绵成片的屋宇楼宇，飞檐错落，炊烟袅袅，正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一座城镇。晨雾渐散，入城的官道上已有不少行人，挑着货担的商贩、赶早路的行客、结伴而行的农户，三三两两汇聚在一起，人声渐沸。

两人混入人流之中，步伐放缓，褪去了赶路时的急切，看起来便如同寻常结伴远行的旅人。白君歌刻意松了周身紧绷的筋骨，眉眼间敛去锋芒，只留几分漫不经心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遭往来之人，实则将每一张面孔、每一道气息都暗自记在心底。

司青崖走在他身侧，身姿依旧挺拔，却不再如昨夜那般浑身覆着冷冽的戒备。他将自身气息彻底融入市井烟火里，如同寻常书生，温和淡然，可无形的感知却铺展开来，将方圆数丈之内的动静尽数收纳。机关造物带来的敏锐感知，在此刻成了最稳妥的屏障。

踏入城镇城门，门洞两侧立着值守的差役，神色慵懒，只是粗略扫了一眼过往行人，并未上前盘查。城内街道宽阔，两侧店铺林立，食铺、布庄、杂货摊依次排开，吆喝声、谈笑声、器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，一派热闹喧嚣的景象。

人流如织，摩肩接踵，往来行人脚步匆匆，没人会特意留意两个陌生的过路人。置身在这片人海之中，昨夜那种被暗处视线锁定的压迫感，终于淡去了大半。

白君歌长长吐出一口气，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放松。他抬眼打量着四周，街道两旁的铺子大多已经开张，热气从几家早点铺的蒸笼里腾腾升起，混着面食与汤水的香气，在空气里四处飘散。奔波大半宿，腹中早已空空如也。

“先找地方填填肚子。”他侧头对司青崖说道。

司青崖颔首：“好。”

两人寻了街边一家看着干净的早点铺子，拣了临街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木桌木椅被擦拭得光亮，掌柜的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汉子，快步上前搭话，热情地报着店内吃食。白君歌随意点了几样当地特色早点与两碗热汤，便支着胳膊，望向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。

店铺临着主街，视野开阔，街上一举一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看似闲散观景，实则目光不断在人流中游走，留意着是否有气息、身形眼熟之人尾随而来。

司青崖坐在对面，安静地陪着他，目光看似落在窗外，感知却牢牢锁定店铺门口与街巷两端。他没有进食的需求，只是安静端坐，周身气场平和，不抢分毫风头，却始终将白君歌护在自己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。

“你一直看着外面，可是发现了什么？”白君歌收回目光，看向他。

“暂时没有异常气息靠近。”司青崖轻声作答，“涌入城镇的人流繁杂，对方想要精准锁定我们的位置，再一路尾随，需要耗费不少功夫。短时间内，他们不会贸然靠近。”

话音刚落，伙计便端着热气腾腾的吃食走了过来，餐盘落在桌上发出轻响。雪白的面食、鲜香的卤味，还有冒着热气的浓汤，暖意顺着鼻尖钻入心底。白君歌拿起筷子，低头慢慢进食，连日赶路加上昨夜彻夜对峙，身体早已疲惫，温热的食物下肚，四肢百骸都舒展不少。

他吃得不算快，举止从容，只是偶尔抬眼，目光依旧会掠过窗外街巷。

“不必时刻紧绷。”司青崖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倦意，语气里添了几分柔和，“此地人流密集，是绝佳的藏身之处。先用过早饭，之后寻一处僻静客栈落脚，休整半日。有我在，不会出事。”

又是这般笃定的守护。白君歌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，耳尖悄然泛起浅淡的绯色。昨夜天光破晓时那句“一起走吧”，还萦绕在心头，此刻再听对方言语，心底那层顽固的别扭，像是被温水浸软，再也硬不起来。

他闷头咬了一口面食，含糊道：“我知道，用不着你反复提醒。”

嘴上依旧带着惯有的傲娇，却没有半分斥责的意味。

司青崖见状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不再多言，静静陪着他。

早点铺中人来人往，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，喧闹的人声隔绝了暗处的窥探。约莫一炷香的时辰，白君歌吃完早饭，端起汤碗喝尽最后一口热汤，暖意传遍全身，熬夜带来的倦意也驱散了不少。

“走吧，去寻客栈。”他放下碗筷，起身拎起脚边的行囊。

司青崖自然地接过他手中行囊，单手提着，率先迈步走出铺子。两人沿着主街缓步前行，沿途打量着两旁的客栈酒肆。城镇里客栈不少，有临街喧闹的大客栈，也有藏在巷弄深处、清幽安静的小院客舍。

“人多的地方眼杂，反倒容易被盯上。”白君歌打量片刻，指向侧边一条青石板小巷，“往里面走，找巷子里的客栈，位置偏一些，来往闲客少，也方便我们隐匿行踪。”

司青崖依言而行，跟着他拐进幽深的巷弄。巷子两侧皆是民居与小型客舍，青瓦白墙，木门低矮，比起主街的喧嚣，这里安静了许多，只有零星几声邻里交谈，氛围安逸。

行至巷子中段，眼前出现一家雅致的小客栈，门楣上挂着“静云居”三字木匾，院落整洁，院墙高大，门口也不见招揽客人的伙计，看起来清静又稳妥。

“就这家吧。”白君歌停下脚步。

两人走入院内，客栈掌柜是一位白发老者，神态祥和，见有客人上门，连忙迎了上来。一番交谈过后，定下两间相邻的上房，付了房钱，接过房牌，便跟着店小二往后院走去。

后院客房依山而建，房前种着几株青竹，风过竹影摇曳，沙沙作响，清幽雅致。两间客房门对门，相距不过数步，推门而入，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，床铺、桌椅一应俱全，临窗还摆着一张软榻，采光极好。

“一路劳顿，你先躺下歇息。”司青崖将行囊放在桌案上，转身看向白君歌，“我去楼下打听一番城中近况，顺便留意街巷动静。”

昨夜两人都未曾好好休息，白君歌眼底的疲惫显而易见。

白君歌本想开口说自己无妨，可连着一夜紧绷心神，此刻倦意翻涌上来，脑袋也有些发沉。他揉了揉眉心，没有逞强：“也好。你在外留意时切莫大意，那些人诡计颇多。若是发现端倪，不必贸然出手，先回来知会我一声。”

“我晓得。”司青崖应声，抬手替他将房门缝隙稍稍掩上，“安心休息，我去去就回。”

说罢，他转身走出客房，轻轻带上房门，脚步声渐远，消失在竹影深处。

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轻响。白君歌走到床边，和衣躺倒在被褥之上。柔软的床榻消解了浑身的疲惫，连日赶路的奔波、昨夜彻夜的对峙，积攒的倦意瞬间席卷而来。

他本想强撑着心神，保持警醒，可眼皮越来越沉重。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司青崖方才的模样，那人目光温柔，言语恳切，还有破晓时分那句“一同前行”，一遍遍在心底回响。

纠结、忐忑、别扭、暖意，种种心绪交织缠绕，最后都化作一片安稳。有那个人在身侧，好像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阴霾，都不必独自硬扛。

思绪渐渐模糊，白君歌呼吸放缓，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。

巷弄之内静谧安然，巷外主街依旧人声鼎沸。司青崖并未走远，先是在客栈大堂坐了片刻，看似喝茶歇脚，实则不动声色地听着往来客人闲谈，打探城中消息。这座城镇近来风平浪静，并无江湖纷争或是官府异动，一切都显得寻常平和。

待听得差不多，他起身走出静云居，沿着巷弄缓步走向主街。身形融入人流之中，目光如流水般扫过街道每一处角落。他没有刻意去搜寻追踪者，只是如同闲荡的路人，慢悠悠行走，将周遭所有气息、身影一一甄别。

半个时辰下来，往来行人形形色色，商贩、旅人、本地住户，气息皆寻常质朴，并没有昨夜墙外那几股阴鸷内敛的气息。

看来对方果然被茫茫人流困住，暂时没能精准找到他们的踪迹。

司青崖稍稍放宽心，却并未彻底卸下戒备。他清楚，这不过是暂时的安稳，对方耐性十足，绝不会因为一时失去线索便就此放弃。用不了多久，这些暗处之人定然会重新梳理踪迹，再次寻来。

他绕着城镇主街走了大半圈，又拐入几条分支小巷，确认四周暂无异常，便转身折返静云居。

回到后院客房外，竹影婆娑，周遭静悄悄的。他先走到白君歌的房门外，凝神细听，屋内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声，显然人已经熟睡。紧绷的心神又软了几分，他放轻脚步，走到对门自己的客房，推门而入。

行囊放在桌角，屋内一切如常。司青崖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木窗，窗外青竹映入眼帘，微风携着淡淡的竹香飘入屋内。他倚在窗边，目光望向巷口方向，感知依旧向外延伸，牢牢把控着整座小院与前后巷弄的动静。

机关躯体不知疲惫，无需休憩，于他而言，守护与戒备，早已成了本能。

时间缓缓流逝，日头渐渐升高，暖融融的阳光穿透竹叶，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。院落里安静无声，唯有风吹竹叶的轻响连绵不断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隔壁客房传来轻微的响动。司青崖立刻直起身，目光望向房门方向。

片刻后，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，白君歌走了出来。睡了足足两个多时辰，他眼底的倦意尽数消散，面色红润，精神恢复了大半。长发微微有些散乱，衬得少年眉眼愈发鲜活灵动，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锐气，多了几分慵懒柔和。

见到立在对门窗边的司青崖，白君歌微微一怔，随即开口：“你一直在这里？没有出去？”

“出去打探过城中情形，回来便在此等候。”司青崖走到门前，“睡得可安稳？”

“嗯，睡得很沉。”白君歌抬手随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，走到院中竹下，伸了个懒腰，四肢舒展，浑身筋骨都松快开来，“外面可有异样？那些人追过来了吗？”

“暂无踪迹。”司青崖如实回答，“城镇人流繁杂，他们一时难以锁定我们的位置。但此地不宜久留，最多休整一日，明日一早，便继续动身赶路。”

白君歌对此并无异议。被人暗中尾随追踪，一日不摆脱，一日便不得安宁。久居一地，只会给对方更多搜寻布局的时间。

“也好。”他点头，目光扫过院外巷弄，“正好趁着今日白日，熟悉一下城镇周遭路径，万一晚间有变，也能从容脱身。”

两人商议妥当，便打算再度出门。刚走到客栈院门处，迎面正巧遇上客栈老者，老者笑着叮嘱几句行路小心，二人应声道谢，迈步走出巷弄，重回热闹的主街。

白日里的城镇比清晨更加繁华，街边摊贩琳琅满目，叫卖声此起彼伏。两人并肩走在人群之中，不紧不慢，一边辨识街巷通路，一边留意周遭动静。白君歌走在前方，目光四处张望，偶尔会被街边新奇的小玩意儿吸引，脚步稍稍停顿。

司青崖便跟在他身侧半步距离，不远不近，始终将他护在内侧，避开往来拥挤的人群。这般细微的呵护，自然又妥帖，不显刻意，却处处暖心。

白君歌心中知晓，却故意装作浑然不觉，脚步依旧随意走动，只是耳尖总会在无人留意的时刻，悄悄泛红。

行至一处十字街口，往来人流陡然增多，车马行人交错，略显拥挤。就在两人顺着人流准备穿过街口之时，司青崖周身感知骤然一凝。

他不动声色地抬手，轻轻拉住白君歌的衣袖，将人往自己身侧一带，低声道：“停步。”

白君歌脚步一顿，立刻收敛闲散神态，眼神瞬间锐利起来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左侧街角茶摊旁，三道气息，与昨夜墙外之人同源。”司青崖声音压得极低，隐在喧闹人声里，只有两人能够听清，“他们找到这里了。”

白君歌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。

街口左侧搭着一处简易茶摊，几张木桌木椅摆在树荫下，坐着几名歇脚的客人。其中三名身着灰布短衫的男子，看似低头饮茶闲谈，眼角的余光，却若有若无地频频扫向街口人流，目光阴鸷，藏着打探与审视。

正是一路尾随他们的窥探者。

狭路相逢，避无可避。

白君歌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，唇角抿起，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躲躲藏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，如今被对方当面堵上，这场无声的周旋，怕是要彻底摆到明面上了。

“被盯上了。”他低声说道，目光沉着，“现在转身离开，反而显得心虚。不如照常前行，看他们究竟打算如何。”

司青崖目光沉沉，望向那三名灰衣人，微微颔首：“依你所言。我护着你。”

话音落下，两人神色恢复如常，如同毫无察觉的寻常路人，顺着人流，不疾不徐地朝着街口对面走去。

树荫下的三名灰衣人显然也发现了他们，手中茶盏一顿，彼此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，随即放下铜钱，缓缓起身，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。

人流熙攘，市井喧嚣，热闹的城镇街巷之中，暗流已然翻涌。

作者有话说：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只用了一章吗？因为我有点忙了，所以明天我会补上的，放心放心(^～^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