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：你是我的乖乖

宋知意是被阳光晃醒的。窗帘没有拉严，一道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，正好落在他眼皮上，暖暖的，透过薄薄的眼皮，在他黑暗的视野里铺开一片温柔的橘红。他不想睁眼，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。枕头是软的，有洗衣液的味道，还有另一个人的味道。那个味道他很熟悉，从十六岁闻到十八岁，从冬天闻到夏天，从那个小城的出租屋闻到这个有海的城市的家。他闭着眼睛，在这个味道里又赖了片刻，然后意识慢慢地、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回来。

许南风的手臂环在他腰上，掌心贴着他肚子，那片皮肤在掌温下微微发热。他能感觉到许南风的呼吸落在他的后颈，均匀的，缓慢的，像潮汐，一起一伏，一起一伏。许南风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，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，像两块被拼在一起的拼图，严丝合缝，没有一丝空隙。被子盖到他们的肩膀，把两个人的体温封在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空间里，外面的空气是凉的，被子里是暖的。

宋知意没有动。他不想动。他想在这个人怀里多待一会儿。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慢慢地移了过来，从地板移到床尾，从床尾移到被子，从被子移到他的脸上。光线越来越亮，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金色。他终于忍不住，睁开眼睛，翻了个身。

许南风还在睡。很沉，很安静，睫毛覆在眼下，像两把合拢的黑色扇子，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，呼吸从那道缝隙里出来，温热地扑在宋知意的额头上。他的头发乱着，额前垂着几缕碎发，被阳光照得几乎是透明的，像一根一根浅棕色的丝线。宋知意看着这张脸，从这个角度看，能看到许南风的睫毛有多长，能看到他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痣，能看到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，像春天草地上刚钻出来的、还很细很软的小草。宋知意伸出手，用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许南风的下巴。胡茬扎扎的，刺着他的指腹，像在摸一只刚长出硬毛的小动物。他又碰了一下，从下巴滑到嘴角，从嘴角滑到人中，从人中的位置感受到许南风的呼吸，温热的，湿润的。

许南风的睫毛颤了一下。宋知意的手指停了一下。然后许南风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。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从睡意中苏醒过来，瞳孔从涣散到聚焦，聚焦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宋知意凑得很近的、手指还放在他嘴唇上的脸。他看着宋知意，宋知意看着他。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，把他们的脸照得亮亮的。

许南风的手从宋知意肚子上滑到他的后腰，把他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。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，呼吸交织在一起。许南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，像砂纸磨过石头，又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手指轻轻拨动。“早。”宋知意弯了嘴角。

“早。”他在许南风的怀里蹭了蹭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。许南风的颈窝有他体温的味道，温暖的，干净的，像冬天晒过太阳的棉被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把这味道吸进肺里，存起来。

窗外有鸟叫，细细碎碎的，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弹着一架走音的钢琴。有风，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，像一个在做深呼吸的、睡得很香的人。有远处隐约的车声，不大，很远，像海底传来的声响。这个世界正在醒来，但宋知意不想醒。他想在这个人的怀里再待一会儿。待很久。待一整个早晨。待一整个上午。待一整天。

“许南风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有事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我们就一直躺着好不好？”

“好。”

“不起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不吃饭。”

“饭还是要吃的。”

宋知意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，看着他那张平静如湖的脸。“你做饭吗？”许南风看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“你做？”宋知意的嘴瘪了一下，又瘪了一下。“我不会。”许南风的嘴角弧度变大了。“我做。”宋知意把脸埋回他的颈窝里，在那片温暖的、干净的、有许南风味道的皮肤上弯了弯嘴角。

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又挤进来了一些，在白色的床单上画了一条金灿灿的线。那条线慢慢地移动着，从床尾移向床头，像是这个早晨的时针，很慢，但一直在走。宋知意趴在许南风的胸口，听着他的心跳，手指在他锁骨上画着圈。

“许南风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心跳好慢。”

“刚醒。”

“你的心跳一直很慢。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，以为你不太高兴。”

许南风的手在他后背上慢慢地抚着。“没有不高兴。只是见到你的时候，心跳会快一些。”宋知意从他胸口抬起头来，看着他那张安静如湖的脸。许南风的脸没有红，耳朵没有红，脖子也没有红。他平静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宋知意的耳朵红了。他低下头，把脸埋回许南风的胸口，把红透了的耳朵藏在他的心跳里。

许南风的手在他后脑勺上，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，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顺着。从头顶到后颈，从后颈到耳后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像在抚摸一只趴在他胸口打盹的、很乖的猫。宋知意的头发在他的指缝间滑过，柔软的，蓬松的，有洗发水的味道。他把一缕头发缠在指尖，绕了一圈，松开，又绕了一圈。

宋知意的意识又模糊了。不是睡着了，是那种半睡半醒的、介于梦和现实之间的状态，身体在许南风的怀里完全放松了，脑子也不转了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感觉——许南风手指的温度，许南风胸口的起伏，许南风的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他闭着眼睛，在这个人的怀里，在这个六月的早晨，在这个有阳光和鸟鸣的世界里，慢慢地、慢慢地沉了下去。

“乖乖。”许南风叫了一声，声音很轻。宋知意的睫毛颤了一下，没有睁眼。“再睡一会儿，粥好了叫你。”宋知意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。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些，落在了两个人交叠的小腿上，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几乎是透明的，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和细小的绒毛。世界很安静，安静到能听到阳光落在皮肤上的声音。那当然听不到，但宋知意觉得他能听到，因为许南风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背，因为他听到许南风的心跳，因为他闻到了从厨房飘来的粥香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他只知道，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，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张床，许南风还躺在他旁边，手还放在他后背上，眼睛是闭着的，呼吸很均匀。他也睡着了，没有去做早餐，没有去熬粥，没有去煎蛋。他就这样抱着宋知意，在这个早晨的阳光里，又睡了过去。

宋知意看着许南风的睡脸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把许南风额前垂着的那缕碎发拨到耳后，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停了一下。许南风的嘴角在他指尖下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，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，还是感觉到了他的触碰。宋知意的嘴角也弯了，他凑过去，在许南风的眉心落了一个吻。很轻，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。然后他把脸埋回许南风的颈窝里，闭上了眼睛。

他们又睡了。在这个六月的早晨，在阳光铺满的床上，在彼此的怀里。粥没有熬，蛋没有煎，早餐没有做。但那些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，在这个早晨，在这个阳光很好的早晨，在这个可以慢慢来的早晨。因为以后还有很多很多个早晨，粥可以明天熬，蛋可以明天煎，早餐可以明天做。但今天的阳光，今天的怀抱，今天这个在彼此怀里慢慢醒来的早晨，只有一次。

宋知意在许南风的怀里弯了弯嘴角。

许南风在睡梦中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。

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些，落在了两个人交握的手上。十指交握，掌心贴着掌心，像两块被拼在一起的拼图，严丝合缝，没有一丝空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