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是许南风从国内带来的。不是什么名贵的酒,就是一瓶很普通的梅子酒,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晃荡,梅子在底部沉甸甸地堆着,像睡着了一样。他带这瓶酒来夏威夷,原本只是想在海边日落的时候喝一杯,应个景,没想到还没等到日落,酒就先遭了殃。
宋知意是在许南风洗澡的时候偷偷倒的。半杯,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晃着,梅子的酸甜味从杯口飘上来,闻起来像夏天。他端着杯子站在阳台上,抿了一口,甜味在舌尖上炸开,像吃了一颗会融化的、带着酒味的糖。他又抿了一口,觉得好喝,又喝了一大口。他喝酒的样子像一只偷喝牛奶的猫,先用舌尖试探,确认安全之后才敢大口喝,喝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,喝完会舔嘴唇,舔完又会盯着杯子看,犹豫要不要再来一口。
许南风从浴室出来的时候,看到的正是这个画面。宋知意靠在阳台栏杆上,手里拿着一个已经见底的玻璃杯,脸红得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、熟透了的桃子。他看到许南风出来,冲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和他平时不太一样,平时的笑容是收着的、含蓄的、像一朵还没完全绽开的花。但这个笑容是打开的、肆意的、像一朵被太阳晒得太猛、开得太大、花瓣都快撑破了的、狂野的花。
“许南风——”宋知意拖长了尾音,把玻璃杯举起来朝他晃了晃,杯子里最后一点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光,“这个好好喝,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喝?”
许南风走过去,拿过他的杯子,低头闻了一下。梅子酒,度数不高,但对一个从没喝过酒的人来说,半杯足够了。他看着宋知意那张红扑扑的脸,看着他那双比平时更亮、更水润、焦距有点涣散的眼睛,看着他那张笑得合不拢的、嘴唇上还沾着酒渍的嘴,把杯子放在一旁的桌上。
“你喝醉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宋知意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舌头有一点大,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。他说完还认真地想了想自己说的是不是对的,想完之后又笑了,笑得弯下了腰,趴在栏杆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“许南风,你的脸好长。”
许南风看着他,没有说“我的脸本来就这么长”,没有说“你喝醉了”,没有说任何一句可以用来反驳的话。他只是伸出手,把宋知意从栏杆上捞了起来,怕他趴着趴着就滑下去了。宋知意被他捞起来之后,整个人像一根没有骨头的面条一样挂在了他身上,脸埋在他的颈窝里,鼻尖蹭着他的锁骨,闻了闻。
“你好香,”宋知意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,含混的,带着酒精和梅子的甜味,“你用的沐浴露和我一样,为什么你比我香?”
“因为你喝了酒,鼻子不好使了。”
“鼻子不好使的是狗,我不是狗。”
宋知意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,红着脸,红着眼睛,红着鼻尖,整个人红得像一盏被点亮的、暖洋洋的灯笼。他看着许南风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捧住了他的脸。他的手指凉凉的,贴在许南风被夏威夷的晚风吹得微温的脸颊上,像两片被泡在冰水里的花瓣。他把许南风的脸左转了一下,右转了一下,又转回来,认真地端详了很久,像一个在鉴定古玩的、不太专业但很认真的学徒。
“许南风,你怎么这么好看?”
“你喝醉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我说的是真的。你每天每天都这么好看,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过分?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很想亲你?”许南风看着他那张因为酒精而格外坦诚、格外大胆、格外不要脸的脸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,宋知意就已经踮起脚尖亲了上来。不是以前那种蜻蜓点水的、啄一下就跑的亲,是一个带着梅子酒味道的、用力的、黏糊糊的、像要把他的嘴唇吃下去一样的亲。宋知意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,贴了很久,久到许南风觉得自己的嘴唇上全是梅子的酸甜味。然后他开始动,不是亲,是啃,用牙齿轻轻地咬许南风的下嘴唇,咬完又用舌尖舔了一下,舔完又咬,咬完又舔。
许南风伸手去抓他的手,他躲开了,把许南风推了一把。喝了酒的人力气不大,但许南风没有站稳,被推得后退了两步,靠在了阳台的玻璃门上。宋知意像一只终于逮到了猎物的、得意洋洋的小野兽一样,贴了上去,踮着脚尖,双手挂在许南风的脖子上,又开始亲。这次不只是嘴唇了,他从许南风的嘴唇亲到下巴,从下巴亲到下颌线,从下颌线亲到耳垂,从耳垂亲到耳后。他亲得很认真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,每一个落点都经过了精心的选择,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。
“宋知意。”许南风叫他的名字,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像在压着什么。
宋知意没有理他,继续亲。
“乖乖。”
宋知意的动作停了一瞬,然后亲得更用力了。许南风伸手捧住了他的脸,把他的脸从自己颈窝里抬起来。宋知意的嘴唇红红的,肿肿的,亮晶晶的,全是许南风的味道。他眯着眼睛看着许南风,表情里有醉酒后的迷蒙,有被打断的不爽,和一种“你凭什么不让我亲”的理直气壮的委屈。
“你干嘛?”宋知意皱着眉。
“你喝醉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我清醒得很。我知道你是谁,你是许南风。你是我的许南风。我亲你犯法吗?”许南风看着他那张因为醉酒而格外理直气壮的脸,嘴角弯了一下,弯得很无奈,弯得很温柔,弯得像一面被风吹皱了又慢慢恢复平静的湖。
“不犯法。但你明天会后悔。”
“不会。我永远不会后悔亲你。”宋知意说完又凑了上去,这次他学聪明了,双手捧着许南风的脸,固定住,不让他躲。他的嘴唇落在许南风的眉心,落在许南风的眼皮上,落在许南风的鼻梁上,落在许南风的脸颊上,落在许南风的人中上,落在许南风的下巴上。他像一个在完成拼图的人,把许南风的整张脸都亲了一遍,每一块都被他的嘴唇盖过章了,确认过了,标记过了。
许南风站在那里,任他亲着。他的手放在宋知意的腰侧,没有推开,也没有拉近。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,耳朵红了,脖颈红了,连锁骨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。宋知意的嘴唇从他的下巴滑到了他的脖颈,停在他的喉结上,轻轻地咬了一下。许南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很轻的、压抑的、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。宋知意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,嘴角翘了起来,像一只偷到了整缸鱼的、心满意足的猫。
“许南风,你硬了。”
许南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,但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安静如湖的样子,好像宋知意刚才说的不是“你硬了”,而是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宋知意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,又凑过去,在他的喉结上舔了一下。
许南风忍了将近一刻钟,终于忍不了了。他伸手把宋知意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,不是推,是像剥橘子皮一样,把他从自己身上一片一片地剥了下来。宋知意被剥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抗议,像一只被从温暖的窝里拎出来的、不太高兴的猫。
“许南风!你干嘛!”
“该睡觉了。”
“我不要睡觉!我要亲你!”
许南风没有理他,把他从阳台上拉回了房间,按在床上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他。宋知意被裹在被子里,像一个被保鲜膜封住的、还没有吃完的三明治。他在被子里挣扎了两下,没挣扎出来,瞪着许南风,眼睛里有酒精,有水汽,有一点点被压制了的、不情不愿的、但又无可奈何的委屈。
“许南风,你欺负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把我按在床上,你欺负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报警。”
“报吧。手机在床头柜上。”
宋知意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手机,又看了看许南风,又看了看手机,又看了看许南风。他的脑子在酒精的作用下转得很慢,像一个被灌了浆糊的齿轮,咔咔咔咔地转一下,停一下,又转一下。“……你欺负我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小了很多,像在跟自己确认。
许南风弯下腰,把他的被子掖好,把被角塞在他的下巴下面,把他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、只露出一张脸的、白色的茧。然后他在宋知意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,很轻,很短,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,还没来得及感觉到凉意就已经融化了。
“睡吧。乖乖。”许南风说完这两个字,直起身,准备去关灯。
宋知意伸出手,从被子里伸出来,抓住了他的衣角。他的手很小,手指细细的,指节分明,攥着许南风的衣角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,水汪汪的,像两颗被泡在酒里的、快要化掉的糖。
“许南风,你不要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我去关灯。”
“关完灯你回来吗?”
“回来。”
“你还睡我旁边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抱着我吗?”
“嗯。”
宋知意松了手,许南风去关了灯。房间暗了下来,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、银白色的线。许南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,宋知意立刻像一块被磁铁吸引的铁一样靠了过来,钻进了他的怀里。他的手环着许南风的腰,脸贴着他的胸口,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、终于安心的、喝醉了的小动物。
许南风的手落在他后背上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抚着。从颈椎到尾椎,从尾椎又回到颈椎。他的手指顺着宋知意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下走,像在数一串很珍贵的、不能出错的珠子。
宋知意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,忽然又开口了。“许南风,你身上有吻痕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啃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厉害吧?”
许南风低下头看着他。宋知意仰着脸,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翘得高高的,表情里有醉酒后的得意,有做了坏事之后的炫耀,还有一种“你快夸我”的、赤裸裸的期待。许南风看着这张脸,看着这个得意洋洋的、不知死活的小醉鬼,忽然低下头,把脸埋进了宋知意的颈窝里。宋知意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感觉到许南风的牙齿落在了他的脖子上。不是亲,是啃。不重,但也不轻,刚好是那种会留下痕迹的、让人腿软的、带着一点点惩罚意味的啃。许南风的嘴唇贴着他脖子上的皮肤,牙齿轻轻地咬着那一小片柔软的地方,咬完又用舌尖舔了一下,舔完又咬。宋知意的腿彻底软了,整个人像一块被泡在温水里的海绵,从里到外都是软的,软的没有骨头,软的像要化掉。
“许南风……你……”他的声音都变了,又细又软,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丝线。许南风没有理他,继续在他的脖子上啃着,从左边啃到右边,从喉结啃到锁骨,从锁骨啃到肩窝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很认真,每一个落点都经过了精心的选择,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。宋知意被他啃得整个人都在发抖,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服,攥得指节泛白,攥得衣服都皱成了一团。
“许南风……够了……够了够了够了……明天还要见人的……许南风!”
许南风终于停了下来。他从宋知意的颈窝里抬起头来,看着宋知意的脸。宋知意的脸红透了,从脸一路红到脖子,从脖子一路红到锁骨,从锁骨一路红到被啃出来的那些红印里。他的眼睛里有水汽,有酒精,有一种被反将了一军的、不甘心的、但又不讨厌的、复杂的情绪。许南风看着这双眼睛,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地擦过他嘴角残留的酒渍。
“乖乖,睡觉了。”许南风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。
宋知意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,但他看着许南风那张平静如湖的脸,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、温柔得像两汪被月光照亮的泉水的眼睛,看着他的耳朵尖上还没褪去的红色,看着他脖子上自己留下的那些深深浅浅的吻痕,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他把脸埋进许南风的胸口,把那句“你欺负我”咽了回去。
第二天早上,宋知意醒来的时候,头痛欲裂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慢地转着,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脑子里有些模糊的画面在闪回——酒,阳台,许南风的脸,亲了很多下,被按在床上,被裹成三明治,然后许南风啃了他的脖子。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触感不平,有一些凸起的、微微发烫的痕迹。他连滚带爬地翻下床,跑到洗手间,站在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人穿着许南风的旧T恤,头发乱得像鸟窝,脸肿得像包子,眼眶下面有青黑,嘴唇上有一个被咬破的小口子。最重要的是,他的脖子上布满了红色的痕迹,从喉结到锁骨,从锁骨到肩膀,深深浅浅的,密密麻麻的,像一幅被用粉色颜料随意涂抹过的、不太规整但很热烈的画。他站在镜子前,嘴巴张着,合不上了。许南风出现在洗手间门口,靠在门框上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他的脖子上也有痕迹,比宋知意的还多,还深,像被一只很执着的小动物啃了一整夜。宋知意看着许南风脖子上的痕迹,又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痕迹,又看了看许南风脖子上的痕迹。
“许南风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晚发生了什么?”
许南风把水杯递给他,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。“你喝醉了。不老实。摁着我亲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制裁了你。”
宋知意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水,差点呛到。“制裁?”他的声音都变了。
许南风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地擦过他脖子上最红的那一块吻痕,指腹压着那片皮肤,微微用力。“嗯。制裁。”宋知意的腿又软了。他扶着洗手台,瞪着许南风,许南风回看着他,两个人隔着几厘米的距离,在夏威夷早晨的阳光下,对视了片刻。宋知意先败下阵来,把脸埋进了许南风的胸口,声音闷得像隔了一层很厚的墙。
“许南风,你是全世界最坏的人。”
许南风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,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头发里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顺着。“你教坏的。”
宋知意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,笑声带着清晨的沙哑和昨晚梅子酒的余味,像一阵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、带着甜味的风。窗外是夏威夷的太阳,很亮,很烈,把整片海照得像一块发光的蓝宝石。远处的海浪声一阵一阵的,有节奏的,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、古老的歌。宋知意靠在许南风的怀里,闭着眼睛,感受着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头发里穿行,感受着他脖子的吻痕贴着自己的额头,感受着这个被阳光和海浪声填满的早晨。他想,被制裁的感觉好像也不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