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的风慢慢静了。
客车的引擎声由近及远,最终彻底消散在道路尽头。
苏念萤的身影,连同她一家人的车马行李,一同消失在视野尽头的人流与车流里。
车站喧嚣依旧,路人来去匆匆,烈日炙烤大地,热风卷着尘土掠过街巷。
可对陆烬而言,世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心跳。
掌心那叠被少女强行塞来的纸币,还残留着一丝浅浅的温度,干净、柔软、温热,是他这辈子从未触碰过的纯粹与赤诚。
一千八百二十六元。
整整两年,她一点一滴攒下的所有欢喜、所有期许、所有孩童时代的小小家底。
毫无保留,尽数予他。
予他这个满身血腥、亡命天涯、身处绝境、连明天都握不住的陌生人。
陆烬站在路边,久久未动。
身后是刚刚挣脱的血海追杀,是倾覆覆灭的派系,是惨死陌路的兄弟,是满目疮痍的少年岁月。身前是未知前路、千里漂泊、无尽颠沛。
他原本已经走到了人生最黑的绝境,山穷水尽,无路可活。
是她,轻轻伸手,从万丈深渊里,捞起了他的余生。
阿泽、小宇几人静静站在身后,无人出声。
他们懂这一刻的沉重,懂这份馈赠的重量,懂这短短一场相逢,改写的是他们所有人的命。
良久,陆烬缓缓抬手。
他低头,一点点、一遍遍抚平掌心每一张纸币的褶皱,动作极轻、极稳、极尽珍重。
像是在抚平自己满目疮痍的少年时光,像是在珍藏这一场猝不及防的人间温柔。
十七岁的人生,他一路厮杀、一路坠落、一路泥泞满身。
世界予他恶意,予他刀剑,予他背叛,予他生死无常。
唯独苏念萤。
盛夏黄昏,梧桐晚风,她携光而来,赠他甜,赠他暖,赠他希望,赠他绝境唯一生路。
初见之时,他满身是伤,她递他糖与水。
离别之时,他无路可走,她予他余生与光。
陆烬抬眼,再次望向客车远去的方向。
空空荡荡的道路,绵延向远方,再无那抹纯白娇小的身影。
可她的模样,清清楚楚刻在他眼底、心底、骨血里。
十二岁,眉眼澄澈,梨涡浅浅,心软又纯粹,带着不谙世事的温柔,在他最狼狈的岁月里,给了他世间最盛大的救赎。
他一字一句,在心底立誓,声音沉如山海,重过余生所有风雨。
——若我有来日。
——若我能走出颠沛,杀出生路,立足人间。
——我陆烬,此生必护苏念萤一生无忧,岁岁平安。
护她纯白不染尘,温柔不被负,天真不被磨,喜乐不被夺。
护她永远活在暖阳,永远不知险恶,永远不必经历他所经历的半分疾苦、半分绝望。
此誓,落地生根,此生不渝。
少年眼底最后一点少年稚气彻底褪去。
剩下的,是沉如山、静如海、韧如磐石的坚定与执念。
从前他活着,只为挣扎求生,只为不被命运碾碎,只为苟活一世。
从这一刻起,他活着,有了执念,有了归途,有了穷尽一生也要奔赴的意义。
风吹动他破旧沾尘的衣角,吹散北城最后一点少年尘烟。
那个在老巷黄昏里安静陪她闲谈、贪恋片刻温柔的十七岁少年,彻底留在了盛夏的旧梦里。
留在了那片梧桐树下、晚霞晚风、无人惊扰的温柔时光里。
旧梦落幕,尘烟散尽。
从此,世间再无那个只求苟活、随波浮沉的落魄少年。
只有一个身负誓言、藏着微光、踏碎风雨、奔赴前路的陆烬。
“烬哥,车来了。”
阿泽轻声提醒,打断漫长的静默。
远处,过境的长途客车缓缓驶入视野,是他们彻底离开北城地界、远走他乡的最后一班车。
陆烬最后望了一眼南城方向。
望了一眼,他再也回不去的盛夏,再也遇不到的年少相逢。
眼底温柔尽数敛入心底,层层冰冷、沉稳、决绝的锋芒覆回眉眼。
他将那笔钱贴身收好,藏在心口最暖最稳的位置,妥帖珍藏,如同珍藏此生唯一的光。
“走。”
一字落定,轻却万钧。
一行人背着简单残破的行囊,带着满身伤痕,带着劫后余生的侥幸,带着少年滚烫无声的誓言,踏上远行的客车。
车门关上,隔绝北城风声。
客车缓缓启动,一路向西,彻底驶离这座生他、困他、伤他、也赠他一束微光的城市。
窗外景物飞速倒退,熟悉的街巷、遥远的居民区、温柔的老巷轮廓,一点点远去、模糊、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北城,再见。
年少,再见。
半夏温柔,旧梦相逢,尽数封存心底。
车厢颠簸,前路茫茫,风雨依旧未知,前路依旧坎坷。
可陆烬端坐角落,脊背挺直,眼神沉静无波。
他不再迷茫,不再绝望。
心底有萤火长存,眼底有执念不灭。
他带着她赠予的生路,带着一生最重的誓言,奔赴万里颠沛。
山海可隔,岁月可渡,苦难可熬,生死可拼。
唯她,不可负。
漫长岁月的宿命齿轮,在这一刻,彻底悄然转动。
始于盛夏巷口的一场相逢。
成于绝境车站的一次救赎。
终于少年心底的一生立誓。
旧梦尘烟落幕。
余生宿命开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