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沉暮色浸透天地,将远方的山林染成一片浓稠的黛色,颠簸了整日的老旧货车,终于缓缓停下,稳稳落于邻县偏远小镇的岔路口。
至此,他们彻底踏出了北城所有势力的管辖范围,摆脱了连日来无休止的追杀与围剿,从步步致命的绝境之中,艰难挣脱,觅得一丝喘息之机。
车门缓缓推开,一行人浑身是伤、衣衫褴褛,踉跄着依次跳下货车。当双脚真正踩在坚实土地的那一刻,连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,所有人再也支撑不住,浑身脱力般瘫坐在路边的泥土上。
数日亡命奔逃,日夜不休的颠簸流离,数次直面生死的死熬硬扛,跨过无数凶险绝境,此刻,他们终于活了下来。
这座藏在群山之间的小镇偏僻又静谧,街巷稀疏,人烟寥寥,远离了都市的纷争喧嚣。这里没有北城街头随处可见的腥风血雨,没有帮派厮杀的血腥残酷,没有步步紧逼的致命危机,是乱世里一处难得安稳的避风港,给了满身伤痕的众人一处短暂容身之地。
微凉的晚风徐徐吹来,拂去众人身上一路沾染的燥热与风尘,也稍稍抚平了心底残留的惶恐与躁动,带来片刻难得的安宁。
陆烬缓缓站直挺拔的身形,墨眸沉沉,静静望着眼前陌生古朴的小镇街巷。历经数次生死绝境,他眼底早已褪去了所有慌乱与茫然,只剩一片沉静深邃,沉淀着远超同龄人的隐忍与坚韧。
他缓缓抬手,从最贴身的衣襟里,小心翼翼掏出一沓被悉心抚平、保管完好的零钱。指尖轻轻拂过平整的纸币,他垂眸低头,认真且郑重地逐一清点。
整整一千八百二十六元。
不多不少,分毫不差。
这是苏念萤省吃俭用,一点一滴攒下整整两年的全部积蓄。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,承载着她纯粹的善意与温柔,毫无保留、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他的手中。
就是这一千八百二十六元,数额不算庞大,却在绝境之中撑起了所有人的希望。刚好足够他们七人在此落脚安居、医治满身伤病、解决饥寒温饱,更能支撑他们休整蓄力、奔赴远方,彻底摆脱危机,安稳立足。
是这一笔温柔的积蓄,硬生生救下了七条濒临覆灭、几近陨落的人命。
身旁的阿泽望着那沓被陆烬视若珍宝的钱,眼底满是动容,轻声开口提议:“烬哥,我们先用这笔钱安顿下来,找一处干净的民宿落脚,抓紧买药处理大家的伤口,休整过后再细细规划往后的路。”
“嗯。”陆烬微微颔首,动作轻柔地将钱贴身收好,妥帖安放,仿若护住此生最珍贵的宝藏,一丝一毫不敢怠慢。
“先安顿所有伤员,逐一处理包扎伤口,全员休整三日,养好体力、平复状态,再细细规划前路。”
压在头顶的生死绝境彻底翻篇,连日萦绕的生死危机暂时尽数解除。
众人迅速调整状态,各司其职、分工有序,有人四处寻觅合适的住处,有人奔波集市购置消炎药品与疗伤药材,有人采购米面食物储备物资,一切都有条不紊,稳步推进。
数日来破败受损的身体得以好好休整,饥寒交迫的窘迫窘境彻底消散,连日紧绷、濒临崩断的心神,终于安稳落地,寻得慰藉。
夜色渐渐深沉,笼罩整座小镇。街巷间灯火零零星星,暖黄微光摇曳温柔,衬得这座偏远小镇愈发安宁静谧,抚平了所有人的戾气与疲惫。
夜深人静,万籁俱寂。奔波数日、身心俱疲的众人早已沉沉睡去,在安稳的夜色里卸下所有防备。
唯独陆烬,毫无睡意。
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出住处,静立于空旷清冷的小镇街头。抬眸望向头顶漆黑无垠的夜空,目光穿透层层夜色,遥遥望向千里之外、北城所在的方向。
从此山海横亘,千里迢迢,山水阻隔。
他与她,一朝仓促离别,便似隔着万水千山,遥遥相望,念念无期。
北城的青石板老巷,盛夏傍晚的温柔黄昏,巷口摇曳的梧桐晚风,还有那个眉眼温柔、纯粹干净的少女,尽数化作了他触不可及的温柔旧梦。
他无从知晓,下一次相逢究竟是何年何月,甚至不敢笃定,此生漫漫,是否还有再度相见的机缘。
可藏在心底的那份执念与深情,早已挣脱时光与距离的束缚,刻入骨髓,融进温热血脉,此生无法磨灭。
晚风寂寂,少年嗓音低沉轻柔,带着极致的沉重与滚烫的笃定,低声默念着那个藏在心底、反复惦念无数次的名字。
“念念。”
你于我绝境之中赠予生路,予我温柔微光。来日我渡尽苦难,必许你岁岁余生。
如今山海相隔,两两相望,念念无期。
但这一份深情,此生永不相忘。
待我熬过所有颠沛流离,踏平前路泥泞坎坷,亲手杀出一条坦荡前路,终有一日,我定会归来。
归来护你岁岁无忧,护你一世安稳顺遂,护你一身纯白岁月,永远不染风尘、不沾寒凉。
清冷晚风拂过少年孤挺寂寥的身影,裹挟着北城的岁岁旧梦,载着他此生不渝、滚烫赤诚的誓言,悠悠飘向遥远深邃的夜空。
旧梦尘烟悄然落幕,命运的齿轮沉寂转动,属于他的隐忍蛰伏与漫漫归途,自此正式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