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货车一路颠簸,驶离城郊车站,彻底远离北城地界。
车厢破旧简陋,堆满杂物,尘土飞扬,闷热憋闷。
几个满身伤痕的少年蜷缩在车厢角落,一路颠簸摇晃,疲惫到极致,却无人有半句怨言。
所有人的心底,都盛着方才那场猝不及防的相逢,盛着那束绝境赠光的温柔。
小宇靠在车厢板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,轻声感慨:“原来……真的有人可以这么善良。”
落难之时,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难。
何况是倾尽所有,倾尽两年全部积蓄,赠予陌路落难之人。
这份善意,重如千钧,足以抵过世间所有寒凉。
“是烬哥的福气。”阿泽低声道,眼底满是敬畏,“也是我们所有人的福气。”
如果不是那个小姑娘,今日他们七人,必死无疑。
没钱买药治伤,没钱饱腹充饥,困死荒原,曝尸郊野,是他们唯一的结局。
是她,硬生生从死神手里,把他们全部拉了回来。
车厢寂静,只剩车轮滚动的颠簸声响。
陆烬独自靠在最角落,背对着所有人,安静伫立。
后背伤口的剧痛持续不断,崩裂的皮肉反复拉扯,冷汗不断浸湿衣衫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可他浑然不觉疼痛。
所有的感知,都集中在胸口内兜的位置。
那里揣着一沓温热的纸币,揣着十二岁少女最纯粹的善意,揣着他绝境翻盘的唯一生路。
他低头,指尖隔着薄薄的衣衫,轻轻触碰。
心底荒芜寸土,此刻尽数被温柔填满。
半个盛夏的黄昏相伴,一幕幕在脑海里飞速回放。
梧桐树下的晚霞,软糯清甜的碎碎念,日日温热的零食牛奶,小心翼翼的关心,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她从不问他来历,不探他黑暗,不嫌他孤寂,只是单纯陪他、暖他、善待他。
在所有人都畏惧他、远离他、敌视他的时候,她朝他走来,予他温柔。
在他人生最黑暗、最绝境、最无路可走的时候,她倾尽所有,予他生路。
陆烬闭上眼,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,眼底藏着无人看见的湿热。
他十七年颠沛,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。
唯独苏念萤。
予他微光,予他温柔,予他救赎,予他余生。
这一路亡命逃亡,血海深仇、倾巢覆灭、兄弟惨死、身无分文、饥寒交迫,所有的苦、所有的痛、所有的绝望,在遇见她的那一刻,都成了值得熬过的过往。
他在心底默默细数。
他欠她。
欠她半夏温柔,欠她赤诚善意,欠她绝境生路,欠她余生安稳。
欠得太多,此生难偿。
货车一路向西,越走越远,彻底远离北城,远离那片有她的土地。
山河渐远,旧梦渐隐。
北城的晚霞、老巷的梧桐、黄昏的相伴、少女的笑颜,尽数被远远抛在身后。
此去经年,归期渺茫。
前路依旧未知,依旧风雨飘摇,依旧充满厮杀与凶险。
可他再也没有半分绝望。
心底有灯,手里有路,眼底有念。
从今往后,这沓钱,不仅仅是救命的盘缠。
是他的执念,是他的信仰,是他余生所有拼搏的意义。
他要用这笔温柔救赎换来的生路,好好活下去,拼命站起来,拼命往上走,拼命爬出泥泞黑暗。
待到他日羽翼丰满,待到他日立足巅峰。
他必归北城,寻她归途,护她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