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家一家人正在等候检票,准备搭乘短途客车去往邻市探亲。
苏念萤乖乖靠在母亲身侧,心口还在微微发颤,小手紧紧攥着衣角,眼底藏着未散的慌乱与牵挂。
方才冲出去给钱的举动,是她一时心急,全然不顾所有顾虑,凭着本心做出的选择。
她不知道亡命、追杀、派系纷争、绝境倾覆。
十二岁的世界,简单又纯粹。
她只知道,那个日日陪她说话、温柔听她碎碎念、默默护她回家的大哥哥,此刻浑身狼狈、满脸憔悴,看起来过得极差,陷入了很大的难处。
她心疼他。
所以她要帮他。
书包夹层里的积蓄,是她攒了整整两年的宝贝。
她曾经无数次畅想,攒够钱就买心心念念的星空水晶球,买好看的童话书,买甜甜的蛋糕,买所有自己喜欢的小东西。
可在看见陆烬落魄模样的那一刻,所有的畅想,尽数作废。
比起漂亮的玩具、好吃的零食,她更希望这个孤单温柔的大哥哥,能渡过难关,能吃饱饭,能治好伤,能不再孤单难过。
没有丝毫犹豫,没有半分不舍。
倾尽所有,心甘情愿。
“念念,刚刚乱跑什么?马上检票了,不许调皮。”母亲温柔叮嘱,轻轻揉了揉她的羊角辫。
“对不起妈妈。”苏念萤乖乖认错,没有解释,只是轻轻摇头,小声道,“我就是刚刚看到一个认识的人。”
她没有说出陆烬。
孩童懵懂的心底,隐约知道,大哥哥好像有不能被人知道的难处,好像不能被家人知晓,不能被旁人打扰。
所以她选择闭口不提,悄悄守护这个短暂的秘密,悄悄赠予自己全部的温柔。
父亲看着车票,淡淡开口:“车子快到了,收拾好东西,准备走了。”
一家人低头整理随身行李,无人再注意路边那个满身风尘的少年。
无人知晓,他们乖巧温柔的小女儿,刚刚用自己两年的全部积蓄,救赎了七个深陷绝境、命悬一线的少年。
救赎了那个往后余生,会拼尽性命护她一世周全的少年。
日光灼灼,风声轻轻。
苏念萤最后偷偷抬眼,望向路边。
少年依旧伫立原地,身形挺拔孤冷,隔着人流遥遥望着她。
距离不远,却像隔着山海万丈。
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,只看见他静静看着自己,安静、沉默、深沉。
心底微微发酸,她轻轻抿了抿唇,在心里默默许愿。
大哥哥,一定要好好的。
一定要平安,一定要渡过难关,一定要以后再也不受伤、不孤单。
小小的心愿纯粹真挚,落在燥热的风里,飘向那个绝境求生的少年。
下一秒,检票通知响起。
“念念,走了。”母亲牵起她的小手,踏入检票口。
苏念萤被牵着往前走,再也没有回头。
她没有告别,没有叮嘱,没有多余的言语。
倾尽积蓄,无声赠予,转身离去。
这是十二岁的苏念萤,能给出最盛大、最纯粹、最赤诚的温柔。
干净、热烈、毫无保留。
路边,陆烬静静看着她的身影随着人流走入站台,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直到那抹纯白的影子再也看不见,他紧绷到极致的脊背,才微微松弛。
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滚烫席卷全身,眼眶微热。
这一生,他见过金钱买来的利益,见过筹码换来的情义,见过算计堆砌的人情。
唯独今日,见过不带分毫功利、不问前程过往、不顾自身得失的赤诚救赎。
一个小姑娘,两年青春积蓄,半生纯粹温柔,尽数赠予他这个满身黑暗的陌生人。
无声,却震彻余生。
“烬哥,车来了。”阿泽压低声音提醒。
远处一辆途经城郊的短途货车缓缓驶来,是他们唯一能搭乘、避开排查、远离北城的出路。
陆烬回神,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,将掌心的钱小心翼翼对折,贴身揣进最靠近心口的内兜。
稳稳护住,如同护住余生唯一的光与救赎。
“走。”
声音低沉坚定,再无半分茫然绝望。
先前的绝境、茫然、等死的绝望,尽数被掌心的温度驱散。
他们有活路了。
是苏念萤给的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