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在城郊车站的盛夏午后,日光炽烈,晒得柏油路面发烫,也晒得人眼底发涩。
陆烬僵立在原地,指尖死死攥着那叠刚被塞进掌心的纸币。
温热的、平整的、被小姑娘细心叠放整齐的零钱与整钞,厚厚一沓,沉甸甸压在他满目疮痍的人生里。
方才短短数十秒的相逢,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幻梦。
梦醒之后,只剩掌心滚烫的温度,和胸腔里翻涌到几乎失控的酸涩与震颤。
他从未想过,自己最狼狈不堪、亡命逃窜、一无所有的时刻,会再见到苏念萤。
此刻的他,早已不是老巷梧桐树下那个尚能收敛锋芒、温柔陪她闲谈的少年。
衣衫沾满尘土血渍,后背伤口崩裂,冷汗浸透脊背,脸色苍白憔悴,眼底覆着层层风霜与亡命的疲惫。满身戾气未褪,满身血腥未散,狼狈、落魄、卑微,低到了泥泞尘埃里。
他是被全城追杀、无家可归、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。
而她,依旧是被人间温柔稳稳捧着的小公主。
干净、明亮、无忧无虑,穿着洁白的小裙子,眉眼纯粹澄澈,周身是他毕生触碰不到的暖阳烟火。
云泥之别,咫尺相望。
方才她奔来的那一刻,陆烬的心脏几乎骤停。
他第一反应是后退、是躲藏、是自卑,是怕自己一身黑暗污秽,沾染了她半分纯白。
可他还未动作,小小的少女已经冲到他面前,眼底没有半分嫌弃、半分畏惧,只有纯粹的心疼与担忧。
她不问他为何在此,不问他满身伤痕从何而来,不问他遭遇了何等倾覆劫难。
她只看见,她的大哥哥,落难了。
于是毫不犹豫,倾尽所有。
身后不远处,树荫下的几个少年兄弟静静看着这一幕,无人出声,眼底只剩震愕与动容。
他们跟着陆烬颠沛亡命,饱尝世间寒凉、人情薄凉,见惯了落井下石、趋利避害,从未见过这般纯粹无私的善意。
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,在自身安稳无忧之时,将所有积蓄尽数赠予陌路落难之人。
纯粹得滚烫,干净得刺眼。
车站人来人往,车流不息,喧闹人声穿透热风,落在陆烬耳中却全然模糊。
他的视线,牢牢锁在少女匆匆跑回家人身边的娇小背影上。
苏念萤被母亲轻轻牵着手,小声听着家人的叮嘱,乖乖点头,只是回头时,那双圆圆的杏眼,仍下意识朝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那一眼,小心翼翼,藏着担忧,藏着牵挂,藏着孩童最赤诚的惦念。
陆烬喉结剧烈滚动,干涩发疼。
他活了十七年,看透人心险恶,尝遍世间疾苦,受过背叛、受过欺凌、受过绝境里的万般绝望。
世人予他刀,予他血,予他绝境万丈深渊。
唯独她,予他甜,予他暖,予他濒临覆灭的唯一生路。
“烬哥……”阿泽缓步走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,眼底泛红,“这是……之前巷口的小姑娘?”
陆烬微微颔首,目光始终黏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,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:“嗯。”
“她把所有钱都给你了?”
方才距离太远,看不清细节,可那厚厚一沓现金,足以让所有人心惊。
他们刚刚清点完身家,仅剩八十七元,杯水车薪,七人绝境等死。
而这一沓钱,足以让他们活下去,足以让他们走出这片荒芜绝境,足以让他们避开追杀、远走他乡。
是救命钱。
是绝境翻盘的唯一生机。
陆烬垂眸,指尖轻轻摩挲纸币边角,触感平整温热。
他能想象出来,这每一张钱,都是她一点点攒下的。
是过年长辈给的压岁钱,是考试拿奖的奖励金,是平日里舍不得花掉的零花钱,是她藏在书包夹层、视若珍宝的全部底气。
两年光阴,省吃俭用,满心珍藏。
一朝相逢,尽数予他。
不求回报,不问归期,甚至不问他能不能活下来。
只盼他安好,盼他渡难,盼他好好活下去。
热风卷起少年额前凌乱的碎发,露出眼底压抑的红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陆烬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,声音沉定却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,“立刻离开这里。”
此地不宜久留。
城郊车站人流混杂,龙兴帮的追杀人马随时可能追至,多停留一秒,便多一分凶险。
众人立刻回神,不敢耽搁,快速收拾好仅有的吃食药品,扶起尚未完全苏醒的小弟,强撑着疲惫的身体,整装待发。
一行人站在路边,静待离去之机,目光却都下意识看向候车区那个温柔的小小身影。
心底满是滚烫的敬畏与感激。
是这个小小的姑娘,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