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吞没北城最后一点余晖。
城中村老旧街巷彻底陷入混乱。
龙兴帮蓄谋已久的围剿,毫无预兆、雷霆爆发。
不同于往日街头零散斗殴,这一次是帮派正式清盘,人手齐全、器械完备、分工明确,挨楼搜查、逐巷清人,手段凶狠决绝,不留半点生机。
杂乱的脚步声、踹门声、怒骂声、打斗声,穿透破旧的居民楼,划破静谧的夜色,在狭小密集的城中村街巷里此起彼伏。
血腥气,顺着晚风快速蔓延,覆盖了整条街巷。
陆烬一路极速折返,身形隐在黑暗巷影之中,步履极快,眼神锐利冰冷,时刻观察四周动静。
他一路避开搜查的人马,凭借多年混迹街头的敏锐警觉、对地形的极致熟悉,穿梭在错综复杂的窄巷里,争分夺秒奔赴聚集地。
沿途所见,满目狼藉。
往日一起抱团求生、并肩扛事的兄弟,倒在冰冷的巷口,浑身是伤,气息奄奄;零散来不及撤离的人手被团团围住,惨叫声、硬物撞击声此起彼伏。
残酷、暴戾、冷血。
这就是北城地下世界最真实的规则。
弱小,即是原罪。
他们没有靠山、没有背景、没有势力,哪怕安分守己、夹缝求生,依旧逃不过被吞并、被屠杀的结局。
陆烬眼底寒意层层叠加,双拳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腕骨凸起。
愤怒、隐忍、无力,翻涌在胸腔。
他不怕死。
七岁流浪,十岁搏命,他的命本就是从泥泞里硬生生抢来的,早已看淡生死。
可他不甘心。
不甘心一群朝夕相伴、抱团取暖、从未作恶、只为活命的底层兄弟,要这般白白惨死、任人屠戮。
抵达废弃仓库时,寥寥数人狼狈聚集在此。
原本十几人的小派系,此刻只剩下七个满身伤痕、惊魂未定的少年,最小的不过十四岁,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稚气,此刻却满眼恐惧、浑身发抖。
地上躺着两个重伤的兄弟,浑身是血,伤口深可见骨,气息微弱,早已撑不住。
阿泽和小宇跪在一旁,手上沾满鲜血,眼眶通红,浑身颤抖。
“烬哥……”阿泽声音嘶哑,哽咽难言,“阿凯、阿远……没撑住……”
短短半个时辰,两个并肩多年的兄弟,永远留在了漆黑冰冷的夜色里。
再也不能一起挨过寒冬,一起熬过饥饿,一起在底层挣扎求生。
仓库里死寂一片,只剩沉重微弱的呼吸声。
人人眼底都是绝望。
据点被毁,地盘被占,兄弟惨死,全城搜捕,四面楚歌,无路可退。
他们一无所有,如今连活命的方寸之地,都彻底没了。
有人低声哽咽:“烬哥,我们……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?”
龙兴帮势大,遍布全城,堵死所有出入口,他们区区几人,伤痕累累、器械不足、孤立无援,根本没有半点抗衡之力。
绝境,彻彻底底的绝境。
陆烬走到重伤兄弟身旁,缓缓蹲身,指尖轻触对方颈动脉。
脉搏全无,体温渐凉。
两条鲜活年轻的生命,就此落幕。
十七岁的少年,看着眼前冰冷的尸体、惶恐无助的兄弟、满目倾覆的残局,心底翻涌着滔天戾气,却极致冷静。
他抬头,漆黑眼底没有半分慌乱,只剩刺骨的冷沉与决绝。
“不会死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铿锵,穿透满室绝望,稳稳落在每个人心底。
“只要我还在,就带你们活着出去。”
多年搏命求生,他早已练就绝境立身的本事,越是穷途末路,越是冷静狠绝。
“现在清点物资。”陆烬快速下令,语速沉稳利落,“所有现金、药品、干粮全部集中,重伤无法行动的兄弟,留下隐蔽休养,我安排人暗中照料,其余所有人,即刻收拾,连夜撤离北城。”
北城已无立足之地。
再留片刻,全员覆灭。
唯一的生路,只有逃离。
众人闻言,瞬间稳住心神,立刻行动起来。
跟着陆烬这么多年,他们早已习惯,只要陆烬在,就有生路,就有依靠。
他永远是绝境里最稳的那根支柱,永远能在倾覆残局里,劈开一线生机。
物资清点完毕,结果让人彻底心寒。
连日被突袭、被清盘,所有人仓皇出逃,能带出来的东西寥寥无几。
现金不足百元,药品只剩几包碘伏纱布,干粮只有几袋零散面包。
穷途末路,身无分文,物资匮乏,前路茫茫。
阿泽看着寥寥无几的物资,脸色惨白:“烬哥,只有这么点东西……这么多人,根本撑不了多久,而且外面全部是追兵,我们根本走不出城区……”
北城所有主干道、车站、路口,此刻必然全部被龙兴帮的人把控,层层设卡,严防死守。
他们一旦露面,必死无疑。
前路,是追杀。
后路,是绝墙。
真正的走投无路。
陆烬垂眸看着地上微薄的物资,眼底深沉无波,无人看懂他心底翻涌的情绪。
他想到了老巷的黄昏,想到了梧桐树下的温柔,想到那个日日给他带零食、盼他平安的小姑娘。
他刚刚拥有一点温柔,刚刚尝到一点人间暖意,转瞬,便是家破人倾、前路尽毁。
天意弄人,大抵如此。
“不走主干道。”陆烬沉声开口,“走老城区废弃地道,穿城郊荒地,绕开所有关卡,连夜出城。”
老城区早年拆迁遗留的废弃地道,少有人知、无人把守,是唯一的隐秘生路。
众人闻言,眼底亮起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“今晚休整片刻,凌晨两点,准时动身。”陆烬抬眼,目光扫过所有人,字字冷沉,“从现在起,噤声隐蔽,不准外出,不准露面,不准联系任何人。熬过今夜,活得出城,便是新生。熬不过,便是命。”
所有人低头,重重点头。
仓库重回死寂,只剩伤口处理的细微声响,和压抑至极的呼吸声。
窗外夜色漆黑,风声呜咽,整座北城杀机暗藏。
一夜倾覆,旧梦碎尽,太平无存。
陆烬靠在冰冷的仓库墙壁上,微微抬眼,望向老居民区的方向。
隔着遥远夜色,看不见那扇暖灯的窗,看不见那个明媚的小小身影。
心底密密麻麻的不舍,缠绕骨骼,酸涩刺骨。
他还没来得及和她好好告别。
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她的笑脸。
还没来得及,再多守她一程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乱世倾覆,亡命在即,他自身难保,再也守不住那片温柔天光。
今夜之后,他将彻底逃离这座城市,颠沛流离,前路未知,生死难料。
或许此生,再无归期。
或许此生,再无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