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将末,北城的晚风渐渐褪去燥热,多了几分萧瑟凉意。
老巷的黄昏依旧温柔如常。
梧桐叶落,晚霞铺地,每日固定的半刻时光,依旧是陆烬整段晦暗人生里唯一的净土。苏念萤照旧准时赴约,书包里永远装着温热的零食、清甜的牛奶,叽叽喳喳地和他说着学校的期末进度,说着即将到来的暑假,说着她心心念念的那枚星空水晶球。
她依旧明媚、纯粹、无忧无虑,像从未被世间风雨沾染过半分。
陆烬依旧安静聆听,温柔相伴,把所有的戾气、戒备、杀意,尽数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。
只是无人知晓,平静之下,暗流早已汹涌滔天。
北城底层的地下势力,从来没有真正的安稳。
前段时间的帮派摩擦看似偃旗息鼓,实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蛰伏。对面的老牌势力“龙兴帮”,从来没有放下那日被一个少年硬生生击退的耻辱,更没有放过他们这一支弱势小派系的打算。
陆烬所在的派系,人数少、根基浅、没有上层靠山,混迹在老城区夹缝求生,是整个地下圈子里最不起眼、也最容易被彻底碾碎的蝼蚁势力。
从前能苟活,是因为无人在意。
可那日巷口一战,陆烬不要命的打法、凌厉狠绝的身手,彻底引起了龙兴帮高层的注意。
留着他们,是隐患;碾碎他们,是立威。
短短半个月时间,对方一直在暗中布局、收拢人手、联络旁支势力、摸清他们所有人的落脚地和作息轨迹。
杀机,早已悄然笼罩在他们头顶。
只是这一切,陆烬从未让苏念萤窥见分毫。
他依旧每日黄昏陪她片刻,把所有即将倾覆的风雨、即将到来的杀局,独自扛在身上,藏入黑暗。
他只想让他的小姑娘,再多安稳一日,再多纯粹一日,再多无忧无虑一日。
这天傍晚,夕阳垂落,暮色初临。
苏念萤照常和他说完今日的趣事,背着书包乖乖挥手告别,小身影轻快消失在居民区楼道口。
温柔落幕,晚风渐凉。
陆烬眼底最后的柔和瞬间褪去,层层冰冷的戾气与戒备,重新覆上眉眼。
身后巷尾阴影处,阿泽快步走来,脸色凝重,气息紧绷,再无往日的松弛。
“烬哥,出事了。”
少年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与凝重。
陆烬侧眸,声线沉冷:“说。”
“我们外围几个盯点的兄弟,昨晚一夜未归,刚刚收到消息,全部被人堵了,重伤住院,手里所有地盘、街口摊位、跑腿线路,全部被龙兴帮的人占了。”阿泽指尖发抖,“对方放话了,三天之内,清干净老城区所有我们的人,连根拔起。”
短短一句话,宣告了短暂太平的彻底终结。
半个月的安稳,不过是对方蓄势待发的假象。
陆烬眸色骤然一沉,眼底寒芒乍现。
他早已料到对方不会善罢甘休,却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、手段如此之绝,直接动手清盘,不留半点余地。
他们这一脉本就势单力薄,全靠几条微薄的跑腿线路、零散摊位维持生计,养活十几个底层兄弟。如今外围据点尽毁、人手重伤,等于直接断了所有生路。
“还有呢?”陆烬声音平静,却冷得刺骨。
“对方查到了我们的出租屋聚集地,今晚开始全面搜楼、清人。”阿泽红着眼,“小宇刚刚传来消息,说看见对方十几个人带着刀,往城中村方向去了。”
风声鹤唳,四面楚歌。
短短一日,天翻地覆。
原本勉强苟活的方寸之地,彻底没了立足之处。
陆烬站在暮色里,挺拔的身形孤冷如松,周身气压低沉到极致。
他十七岁混迹江湖,见惯吞并厮杀,深知帮派规则——弱肉强食,赶尽杀绝。
对方既然动手,就绝不会留活口。
他们这支没有靠山、没有实力的小派系,在老牌帮派眼里,就是用来立威、用来屠尽的炮灰。
“所有人立刻撤离出租屋。”陆烬语速极稳,条理清晰,临危不乱,“分散绕行,全部到老巷废弃仓库集合,带上所有能用的东西,刀具、药品、现金,其余全部舍弃。”
“烬哥,我们……我们要逃吗?”阿泽声音发颤。
他从未见过这般全面围剿的阵仗,是真的要赶尽杀绝。
陆烬抬眼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居民区,望向那扇亮着暖灯的窗户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与不舍。
那里有他半个月的温柔,有他此生唯一的微光。
可他护不住安稳了。
太平尽了。
“不是逃。”陆烬嗓音低沉冰冷,“是保命。今晚之后,北城,再无我们立足之地。”
一旦被围堵,全员必死。
没有谈判,没有妥协,没有退路。
阿泽咬着牙,重重点头:“我立刻去通知所有人!”
少年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尾,奔赴危机四伏的夜色之中。
老巷梧桐树下,瞬间只剩陆烬一人。
晚风卷起落叶,簌簌作响,萧瑟寒凉。
他静静伫立,目光久久凝望着那片温柔灯火的方向。
今日一别,明日是否还能再见,无人可知。
他舍不得这里的黄昏,舍不得树下的相伴,舍不得那个每天带着零食、满眼温柔等着他的小姑娘。
可他身处泥泞,身不由己。
风雨倾覆,乱世屠局,蝼蚁怎敢贪念天光。
他唯一能期盼的,是这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,永远不要沾染到她半分。
愿她依旧安居暖阳,岁岁无忧,永远不知,这片她日日途经的温柔老巷,即将染满鲜血、碎尽太平。
夜色彻底沉落,北城暗处,杀机四起。
属于陆烬的温柔盛夏,彻底落幕。
属于他的厮杀、逃亡、颠沛,自此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