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缓缓西沉,落日余晖穿过巷弄枝叶,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,将满地细碎血痕轻轻掩盖。
陆烬静坐靠墙,良久才缓缓睁开眼,漆黑深邃的眸底,早已没了方才厮杀后的凶狠戾气,只剩一片难得的平静。
他垂眸看着石阶上静静摆放的物件,粉色包装的棒棒糖、崭新的创可贴、干净的矿泉水,三样小东西整整齐齐,带着纯粹干净的暖意,在这片阴翳破败的巷弄里,格外刺眼。
他抬手,指尖摩挲着矿泉水瓶身光滑的纹路,微凉的触感透过指尖蔓延至心底,抚平了连日厮杀带来的焦躁与暴戾。
混迹街头七年,他见惯了人心险恶、趋炎附势。有人为了利益背信弃义,有人为了自保冷眼旁观,有人见他落魄便落井下石,所有人对他的态度,永远是畏惧、疏离、算计,从未有人这般纯粹温柔,不求回报地给予善意。
十二岁的小姑娘,干净、单纯、不谙世事,像一朵长在温室里的小白花,被世界温柔以待,所以也满心温柔地对待世间所有人。
包括他这样活在阴沟里、沾满污秽与血腥的人。
陆烬低头,看着自己掌心纵横的薄茧、深浅不一的旧伤,还有此刻尚未干涸的血迹。
他的手,握过刀、打过架、沾过血、谋过生,是一双沾满黑暗与戾气的手,肮脏、凶狠、阴翳,从来只用来争斗求生,从未触碰过这般干净温柔的美好。
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落寞。
天差地别的两个人。
她活在阳光普照的温室,被宠爱、被呵护、无忧无虑;他困在暗无天日的阴沟,拼挣扎、拼性命、颠沛流离。
今日短暂相遇,不过是一场偶然的擦肩。天亮之后,她依旧是无忧无虑的苏家小公主,他依旧是刀口舔血的底层混混。
从此山水不相逢,大抵便是最好的结局。
这般想着,心底那点刚刚滋生的暖意,悄然淡去几分,重新被常年的寒凉覆盖。
他不再多想,抬手拿起矿泉水,小口缓慢饮用,补充流失的水分。随后拆开创可贴包装,忍着皮肉撕扯的剧痛,笨拙地将小小的创可贴,贴在手臂几处细小的划伤上。
创可贴带着淡淡的医用清香,柔软贴合肌肤,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温柔触感。
剩下的创可贴,他小心翼翼塞进自己破旧的裤兜,连同那根未动的草莓棒棒糖,一并妥善收好。
不是贪图一口甜,只是舍不得这份突如其来、毫无缘由的善意。
处理完细小伤口,他靠在墙上闭目调息,尽力平复紊乱的呼吸,压制伤口的剧痛,同时凝神细听巷外动静。
追兵的脚步声、谩骂声早已远去,想来对方搜不到人影,已然放弃追查。
这场危机,暂时解除。
夜色渐渐笼罩北城,晚霞褪去,夜幕低垂,巷弄里光线愈发昏暗。
夏夜的晚风徐徐吹来,带着草木清香,吹散了浓重的血腥味,也抚平了少年满身的戾气。
陆烬就这么安安静静待在无人的死巷里,难得拥有一段不被追杀、不被算计、无需拼死搏命的安稳时光。
这些年,他永远在奔波、在争斗,睁眼是算计厮杀,闭眼是噩梦血痕,从未有一刻能这般平静放空。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,反复浮现方才小姑娘仰头看他的模样。
圆圆的杏眼澄澈透亮,眉眼弯弯,梨涡浅浅,声音软糯温柔,一句简单的“大哥哥快快好起来”,轻轻落在心底,久久不散。
陆烬静默垂眸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兜里的创可贴包装,心底一片柔软。
若是……能一直待在这般安稳里,不必争斗,不必流血,不必步步惊心,该有多好。
可他清楚地知道,这只是奢望。
他的人生,从记事起就没有安稳二字。身世飘零,无依无靠,身处底层帮派纷争漩涡,身不由己,命不由己。等待他的,依旧是无尽的厮杀、算计与生死考验。
夜色渐深,巷外传来零星的行人脚步声,是晚归的居民。
陆烬缓缓起身,动作轻微僵硬,牵动伤口传来阵阵钝痛,却被他全然无视。
他站直挺拔的身形,抬眼望向巷口明亮的万家灯火,眼底重归沉静冷冽。
片刻的温柔救赎,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泥泞。
休整至此,他该离开了。
这里虽然隐蔽,却不宜久留,夜深入静后极易被折返的追兵堵截。
他缓步迈步,一步步朝着巷外昏暗的灯光走去,步履沉稳,背影孤挺,依旧是那个隐忍凶狠、独来独往的少年。
只是这一次,他荒芜冰冷的心底,多了一束小小的微光。
走出巷口时,他下意识抬头望向不远处的高档居民区。
成片精致的洋房灯火通明,暖光透过落地窗洒落,温馨安宁,与老城区的破败昏暗截然不同。
他知道,那个叫他大哥哥的小姑娘,就住在这片温柔灯火里。
那里是他永远触碰不到的光明世界。
陆烬驻足凝望两秒,随后收回目光,转身融入黑暗的街巷,步履坚定,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他回到了自己居住的破旧城中村出租屋。
狭小的单间,墙面斑驳,陈设简陋,只有一张旧木床、一张破桌子,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潮湿霉味。桌上散落着廉价香烟、破损的匕首,还有一些杂乱的旧物,处处透着底层生活的窘迫狼狈。
推开门,屋内空无一人。
两个年纪最小的兄弟已经安全脱身,按照约定暂时躲藏在别处,不敢贸然回来。
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陆烬反手带上门,隔绝外界所有声响,卸下了所有紧绷戒备。
他踉跄着走到床边坐下,低头看着满身伤痕,任由疲惫席卷全身。
奔波厮杀整日,身心俱疲,可他毫无睡意。
指尖再次摸向裤兜,掏出那包剩下的创可贴,还有那根完好的草莓棒棒糖。
昏黄老旧的灯光下,粉色的糖纸格外鲜亮。
他拆开糖纸,将糖果放进嘴里。
清甜的草莓滋味瞬间在口腔蔓延开来,甜得纯粹、甜得干净,顺着喉咙一路暖进心底。
是他十七年人生里,尝过最甜的味道。
甜味冲淡了伤口的疼痛,冲淡了心底的荒芜,也冲淡了些许对未来的迷茫绝望。
陆烬微微垂眼,浓密的睫毛垂下,遮住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。
他不知道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,不知道她几岁,不知道她家住何处,更不知道日后能否再见。
或许今日一别,便是终生陌路。
可他心底,悄悄生出了一份微弱的期盼。
期盼下次路过那条老巷,还能再遇见她。
不求交集,不求相伴,只求能远远看一眼,看她依旧明媚烂漫、平安喜乐,依旧被世界温柔以待。
若是有幸再见,他护她一次。
护这束干净微光,永远不被世间风雨沾染。
这一夜,常年噩梦缠身的陆烬,难得一夜安稳无梦。
心底有微光栖息,荒芜人间,便有了一隅静待归人的温柔期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