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北城,七月流火。
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毒辣的日头晒得滚烫,斑驳的红砖墙面爬满枯绿的爬山虎,蜿蜒的窄巷纵横交错,像藏在繁华都市肌理下的暗疤,常年盘踞着潮湿、阴翳与无人过问的狼狈。
傍晚六点,中小学放学的喧闹潮水褪去,街巷骤然归于寂静,只剩聒噪的蝉鸣死死钉在空气里,混着一缕极淡、极冷的血腥气,缓缓弥散开来。
陆烬背靠冰凉潮湿的砖墙,脊背挺直,却难掩浑身的脱力。
十七岁的少年,身形已然抽拔得挺拔颀长,骨架凌厉,肩背宽阔,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被鲜血浸透,大片暗红晕染布料,紧紧黏在皮肉翻卷的伤口上。小臂、腰侧、肩头布满深浅不一的刀伤与淤青,最可怖的是左肩一道长口,皮肉外翻,鲜血还在顺着指尖不断滴落,砸在青石板上,凝成细小暗沉的血珠。
额前细碎的黑发被汗水、血水彻底濡湿,垂落下来,遮住了眉眼,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。唇色泛着病态的苍白,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戾气,像一头负伤被困的孤狼,隐忍、凶狠,随时准备殊死一搏。
半小时前的巷口混战还历历在目。
他跟着的小派系势力薄弱,在北城底层的帮派纷争里向来夹缝求生。今日对面老牌帮派蓄意挑事,纠集二十多号人持械围堵,扬言要彻底铲平他们这一脉。当时他两个未满十六岁的兄弟就在跟前,对方钢管砍刀齐落,毫无分寸。
陆烬没多想,抬手把两个愣神的少年狠狠推到安全巷口,自己孤身迎上所有人。
十七岁的少年,没有章法,不懂退让,凭着一身不要命的狠劲横冲直撞。拳头砸破皮肉,砍刀划破衣衫,钢管重击骨骼的闷响此起彼伏,他硬生生以一敌众,拼到对方心生怯意,才借着错综复杂的老巷地形脱身,躲进这条极少有人经过的死巷暂避。
疼。
深入骨髓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腰侧伤口,火辣辣的痛感钻透五脏六腑。
可陆烬早已习惯。
他无父无母,年少颠沛,十岁混迹街头,十二岁踏入帮派纷争,这七年人生里,没有温情,没有安稳,只有打杀、算计、背叛,还有日复一日为了活下去的拼死挣扎。温柔、善意、偏爱,这些词汇于他而言,是全然陌生的奢侈品。
他抬眼望向巷口暗沉的光影,眼底是经年累月沉淀的寒凉死寂。追兵大概率还在沿街搜查,他体力透支殆尽,伤口失血过多,此刻连站稳都勉强,根本无力再战,只能静静蛰伏,听天由命。
死寂的巷子里,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细碎、软糯,带着孩童独有的轻盈,一步步踏碎沉闷的寂静。
陆烬浑身肌肉瞬间紧绷,眼底戾气暴涨,右手悄然摸向腰后藏着的短刃,指节用力泛白。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死死攥紧,伤口崩裂,鲜血顺着指缝滑落,眼神锐利冰冷,死死锁定巷口。
若是追兵,今日就算死,也要拖人垫背。
可映入眼帘的身影,彻底卸下了他所有蓄势待发的戒备。
巷口逆光处,站着一个小小的少女。
约莫十二岁的年纪,身形纤细娇小,一身干净洁白的连衣裙裙摆垂至膝盖,乌黑的长发梳成两个圆润柔软的羊角辫,发尾微微翘起,透着稚气灵动。她背着一只粉色卡通书包,小手捏着一根咬了一半的草莓棒棒糖,圆圆的杏眼澄澈透亮,像盛着盛夏最干净的星光。
是附近重点小学的学生,被精心呵护长大的模样,干净、明媚、纯粹,和这条满是血腥狼狈的暗巷,格格不入,判若两个世界。
苏念萤本是贪近,走这条常年少人的小巷抄近路回家。刚拐进巷口,就嗅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,心底微微发怯,脚步下意识顿住,可好奇心驱使着她抬眼望去,一眼就看见了靠墙而立的少年。
他太狼狈了。
满身伤痕,血色斑驳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周身冷冽的气场生人勿近,像一块常年被寒冰包裹的顽石,冰冷又孤苦。
换做寻常同龄孩子,撞见这样满身是伤、气场凶悍的陌生人,早已吓得尖叫逃窜。
可苏念萤没有。
她自小被苏家全员宠爱,衣食无忧,单纯善良,从未见过这般狼狈受伤的人。看着少年紧绷隐忍的侧脸,看着他不断渗血的伤口,心底没有恐惧,只有密密麻麻的心疼。
陆烬盯着她,沙哑的嗓音带着杀伐过后的粗粝,冷沉沉开口:“看什么?走。”
语气凶狠,带着极强的威慑力,是他常年混迹街头,用来驱赶旁人最惯用的语气。
他以为这小姑娘会被立刻吓哭跑开。
出乎意料,苏念萤不仅没退,反而攥紧手里的棒棒糖,鼓起勇气,迈着小小的步子,一点点朝他走近。
阳光透过巷口梧桐枝叶的缝隙,落在她小小的身上,镀上一层温暖柔软的金边,一步步靠近他终年不见光的黑暗。
陆烬眸色微滞,紧绷的肩线悄然松弛,握着短刃的手缓缓松开。
他看不懂这个小姑娘。
苏念萤走到他身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,微微仰头,圆圆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眼底澄澈温柔,无半分畏惧、无半分嫌弃。
“大哥哥,你受伤了。”
她的声音软软糯糯,像融化的棉花糖,轻轻拂过他满是戾气的耳膜,温柔得不可思议。
话音落,她踮起脚尖,将手里那半根甜滋滋的草莓棒棒糖,小心翼翼递到他沾满薄汗的手边。
“老师说,吃甜的可以止疼。你吃一点,就不那么疼啦。”
陆烬垂眸,看着那根包装粉嫩、果香清甜的棒棒糖,鼻尖萦绕着纯粹的甜味,和周身浓重的血腥气剧烈对冲,诡异又温柔。
十七年的人生里,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温柔的话,从未有人,在他满身伤痕、狼狈不堪的时候,不问来路、不问因果,只单纯盼着他少疼一点。
心底冰封多年的角落,骤然被轻轻撞开一道缝隙,漏进一缕细碎的微光。
他喉结微微滚动,沙哑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,漆黑的眼底第一次褪去刺骨的寒意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。
苏念萤见他不动,也不催促,乖巧地将棒棒糖放在他身侧干净的石阶上,随后小手伸进粉色书包,认真翻找片刻,掏出一整包未拆封的无菌创可贴,还有一瓶全新未开封的矿泉水,整齐摆在棒棒糖旁。
“创可贴可以贴小伤口,矿泉水可以解渴。大哥哥,你要好好处理伤口呀。”
她认认真真叮嘱,眉眼弯弯,梨涡浅浅,温柔得不像话。
做完这一切,她想起爸爸妈妈说过,不要随便打扰陌生人,于是往后退了两步,乖乖对着他挥了挥小手,软糯道:“我不打扰你啦,大哥哥再见,你一定要快快好起来。”
说完,小小的身影转身,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离开巷口,轻盈的背影融进暖融融的夕阳里,转瞬消失不见。
巷子里重归寂静。
只剩蝉鸣依旧,血腥未散。
陆烬久久维持着靠墙的姿势,垂眸盯着石阶上那三样小小的东西。
甜的糖,净的水,温柔的善意。
都是他这辈子最稀缺、最渴望,也最不配拥有的东西。
他缓缓抬手,指尖带着未干的血迹,轻轻触碰到矿泉水冰凉的瓶身,拧开瓶盖,仰头喝了一口。
清冽的水流划过干涩沙哑的喉咙,冲淡了满口的血腥味,也冲淡了心底积攒多年的暴戾与荒芜。
他闭上眼,晚风穿过巷弄,拂动他额前的碎发。
心底那片漆黑荒芜的荒原,第一次,被一束稚子微光,温柔点亮。
彼时十七岁的陆烬尚且不知,这场盛夏巷弄的短暂相遇,不是萍水相逢的偶然,是贯穿他余生十余年,乃至一生的宿命开端。
这束名叫苏念萤的微光,终将在他满是烬色的黑暗人生里,岁岁长明,永不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