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光微亮,破晓晨光穿透城中村破旧的窗棂,落在简陋的床榻上。
陆烬准时睁眼,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活,早已让他养成无需闹钟的生物钟,浅眠易醒,时刻戒备,从无懈怠。
身体依旧沉重酸痛,浑身伤口经过一夜静置,不再剧烈渗血,却被汗水浸润,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,每一次抬手转身,都牵扯着皮肉,痛感清晰刺骨。
他缓缓坐起身,抬手揉了揉眉心,驱散残留的疲惫。
昨夜短暂的温柔际遇,并未随着一夜安眠消散,反而清晰镌刻在心底,回想起来,依旧心底温润。
他低头看向手臂上贴着的小巧创可贴,白色的贴片干净整洁,遮盖了细小的伤痕。指尖轻轻拂过,心底泛起从未有过的柔软。
起身简单洗漱,用仅剩的干净清水,简单擦拭身上的血污,尽量清理干净外露的伤痕。肩头、腰侧的重伤无法自行处理,只能暂时隐忍,等待白天寻机会买药消毒。
收拾妥当,少年换上一件干净的黑色短袖,遮住满身狰狞伤痕。挺拔孤冷的身形立在狭小的房间里,眉眼清冷,气场沉静,褪去了昨日厮杀的狼狈,只剩少年独有的凌厉挺拔。
出门时,清晨的城中村雾气未散,空气微凉,带着清晨独有的清新。街巷人烟稀少,只有早起摆摊的商贩正在整理摊位,偶尔传来零星的交谈声。
北城尚在沉睡,安静平和,没有白日的纷争喧嚣,也没有昨夜的血腥暴戾。
陆烬步履沉稳,穿梭在狭窄破旧的街巷里,避开人流,刻意绕路,朝着昨日相遇的老城区小巷走去。
他说不清自己心底的执念。
明明知道两人本是两个世界的人,萍水相逢,转瞬即逝,不该再有牵扯,不该心存妄想。
可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,始终萦绕不散,驱使着他不由自主,奔赴那片曾遇见微光的巷口。
或许,只是想远远看一眼。
看那个小姑娘,是否依旧平安明媚。
一路慢行,十余分钟后,抵达昨日的老巷附近。
此时已是清晨七点过半,正是小学上学的时辰。
巷口外的柏油路上,渐渐热闹起来。穿着统一校服的小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,背着书包,嬉笑打闹,朝气蓬勃,满是少年稚气。
陆烬驻足在远处的梧桐树后,身形隐在浓密的树荫里,刻意压低身形,隐匿踪迹,安静遥望巷口来人。
他站在阴影深处,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,沉默观望这片明媚鲜活的人间烟火。
这里的热闹、纯粹、鲜活,都是他从未拥有、也从未触及的生活。
他安静等待,耐心伫立,眼底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期许。
不过片刻,一道娇小熟悉的身影,缓缓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是苏念萤。
今日的她换上了干净整洁的浅蓝色小学校服,裙摆整齐,领口端正,小小的身形愈发乖巧软萌。依旧梳着两个圆润的羊角辫,背着粉嫩的书包,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童话书,一边慢悠悠走路,一边低头轻声翻看。
晨光温柔落在她的发顶、肩头,勾勒出柔软的轮廓,眉眼干净,气质温婉,周身萦绕着无忧无虑的稚气与温柔。
她身边没有同学结伴,独自慢悠悠走在人行道上,安静乖巧,不吵不闹,认真看着手里的书,偶尔抬眼看看前路,步伐轻快又稳妥。
陆烬隐在树荫深处,静静望着她的身影,漆黑清冷的眼底,瞬间褪去所有寒凉戾气,染上一层浅浅的温柔。
真好。
她安然无恙,明媚依旧。
昨日那场血腥狼狈的相遇,丝毫没有惊扰她安稳美好的世界。她依旧是被时光温柔庇护的小小少女,纯粹干净,无忧无虑。
这便足够了。
他不敢靠近,不敢现身,不敢打破这份安稳。
他满身泥泞血腥,身处黑暗阴沟,一旦靠近,只会惊扰这束纯白微光,甚至会将她拖入自己遍布纷争凶险的泥潭。
远远遥望,一念心安,便是最好的距离。
苏念萤一路低头看书,专心致志,从未察觉远处树荫里,有一道沉默孤挺的身影,正静静凝望着她,护她一程晨间安稳。
她慢悠悠走过巷口,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,小小的身影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人流尽头。
直到彻底看不见那抹浅蓝的娇小身影,陆烬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心底积攒的焦躁、疲惫、阴郁,尽数消散,只剩一片平和安稳。
他伫立原地,静默片刻,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弛,眉眼间的冷硬线条柔和几分。
原来世间真的有这样一种温柔,无需相伴,无需交集,只需远远一眼,便可抚平满身伤痕,慰藉半生荒芜。
知晓她平安顺遂,他便心安无虞。
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,身后忽然传来两道轻快的脚步声,伴随着少年压低的呼唤。
“烬哥!”
陆烬闻声回头,看见两个少年快步跑来,正是昨日被他护住、提前脱身的两个兄弟,阿泽和小宇。
两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,稚气未脱,眉眼青涩,身上带着些许擦伤,神色疲惫,却眼神坚定。
昨日混战,若不是陆烬拼死断后,他们两个年纪最小的少年,定然难逃重伤。两人心里满心愧疚与感激,一夜躲藏,今日一早便赶来寻他。
阿泽跑到他面前,看着陆烬依旧苍白的脸色,还有遮掩不住的伤痕,眼眶微微发红:“烬哥,昨日对不起,是我们太弱了,帮不上忙,还让你独自扛下所有。”
小宇也低着头,声音沙哑:“烬哥,你的伤怎么样了?我们攒了点钱,买了消毒药水和纱布。”
说着,两人从背包里拿出崭新的药品、纱布和绷带,都是一早跑遍药店买来的最好的外伤药。
陆烬看着两个少年愧疚又担忧的模样,眼底微凉,语气平淡沉稳:“无事,一点小伤。”
于他而言,昨日的伤势,早已是家常便饭,不足挂齿。
“怎么敢贸然出来?”陆烬蹙眉,语气带着一丝叮嘱,“风头未过,对方还在搜我们的人,贸然露面太冒险。”
阿泽连忙道:“我们小心绕路来的,没人发现!我们就是放心不下你的伤。”
三人皆是无依无靠的孤童,在冰冷的街头互相扶持、相依为命,是彼此唯一的亲人、唯一的依靠。
陆烬看着两个年少懂事的兄弟,心底掠过一丝暖意,沉声道:“先找地方处理伤口,近期低调蛰伏,不要惹事,避开对方的人。”
“好!”两人重重点头。
陆烬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巷口,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温柔眷恋。
今日遥望一眼,心安半日。
往后时日,若得空闲,他便远远驻足,护她岁岁平安,年年无忧。
不求相逢,不求相识,只求他掌心之外的这束微光,永远明亮,永不蒙尘。
三人转身,隐入街巷阴影,低调离去。
旧巷晨光依旧温暖,世间烟火依旧温柔。
无人知晓,黑暗孤狼的心底,已然种下一束温柔萤火,自此岁岁念念,遥遥牵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