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天还没亮,蓝汐就被冻醒了。西宁的早晨冷得像冬天,他缩在被子里不想出来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祁星野发来的消息:“起床。看日出。”
他裹着外套走到院子里。天边泛着鱼肚白,祁星野已经站在那儿了,吉他没有背,只是站着。风停了,经幡不飘了,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“日出在哪?”蓝汐问。
“那边。”祁星野指了指东边的山。
“能看到吗?”
“不知道。等。”
他们等了一会儿。云很厚,太阳没有出来。天亮了,但没有日出。
“白等了。”蓝汐说。
“没有白等。你看到了天亮。”
蓝汐没说话。他拿出手机,拍了一段天空。灰白色的,没有太阳。
【弹幕】河西走廊(甘):西宁的日出不容易看到。
【弹幕】祁连山(甘):云太厚。
【弹幕】过早冇(鄂):但天亮也很好看。
【弹幕】胡辣汤(豫):你什么都觉得好看。
【弹幕】过早冇(鄂):因为好看的东西多。
二
吃早饭的时候,导演来了。手里拿着信封。
“下一站,投票结果出来了。”
“去哪?”祁星野问。
导演拆开信封。“拉萨。”
“拉萨?”蓝汐放下筷子。
“拉萨。得票最高。”
“海拔多少?”
“三千六百多米。”
“比青海湖还高?”
“嗯。”
蓝汐沉默了一下。“我会不会高反?”
“不知道。但慢点走,别跑。”
祁星野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跑过吗?”
“没有。但怕走快了。”
“那就走慢。”
【弹幕】河西走廊(甘):拉萨!布达拉宫!大昭寺!
【弹幕】祁连山(甘):纳木错!羊卓雍措!
【弹幕】过早冇(鄂):你激动什么。
【弹幕】河西走廊(甘):我没激动。
【弹幕】驴火真香(冀):你打了好几个感叹号。
【弹幕】河西走廊(甘):那是手滑。
三
高铁从西宁站出发,天晴了。阳光照在草原上,牦牛在远处吃草。蓝汐靠在窗边,举着手机拍窗外。“拉萨。不知道会不会高反。”
祁星野坐在他旁边,吉他放在腿上,闭着眼睛。“慢点走,没事。”
“你查过高反怎么办吗?”
“查过。”
“怎么办?”
“深呼吸。多喝水。别激动。”
蓝汐看着窗外。“那我不激动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激动过?”
“拍vlog的时候。”
“那是话多,不是激动。”
蓝汐想了想。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激动是心跳快。话多是嘴不停。”
“那我两种都有。”
祁星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【弹幕】河西走廊(甘):青藏铁路!经过唐古拉山!
【弹幕】祁连山(甘):海拔五千米!
【弹幕】过早冇(鄂):蓝汐会不会高反?
【弹幕】胡辣汤(豫):他连辣椒都扛住了。
【弹幕】驴火真香(冀):辣椒和高反不是一回事。
【弹幕】胡辣汤(豫):那是什么?
【弹幕】驴火真香(冀):高反是缺氧。辣椒是刺激。
【弹幕】胡辣汤(豫):你说过了。
【弹幕】驴火真香(冀):再说一遍。
四
车开了很久。窗外的山越来越高,云越来越低。蓝汐看了一会儿,戴上耳机听歌。祁星野还在闭目。廖沙坐在过道另一边,靠着窗,看着窗外。他不听歌,不看手机。就看窗外。西奥端着茶杯,茶是上车前在拉萨站接的热水。他吹了吹,喝了一小口。烫的。他把茶杯放在小桌板上,等它凉。陶知行坐在蓝汐后面一排,旧本子放在膝盖上。他没有打开,手里握着笔,笔尖抵在封面边上,没有动。他看着窗外,从草原到雪山,从雪山到河谷。
到了拉萨站,天晴了。阳光很烈,照在站台上,亮得晃眼。五个人走出车厢,空气稀薄,呼吸比平时深。蓝汐深吸了一口气,又呼出来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祁星野问。
“有点喘。”
“正常。慢点走。”
五个人慢慢走出站台。导演从出站口冒出来,手里拿着信封。
“这一站的任务——”
“能不能先出站再说?”祁星野打断他。
导演看了他一眼。“……出站再说。”
五
出站后,五个人站在广场上。天晴了,阳光照在脸上,有点烫,但空气是冷的。
导演打开信封。“第一项任务:前往布达拉宫。五个人必须一起走完布达拉宫的台阶。不可以分开。不可以掉队。全程走路。”
“多少级台阶?”祁星野问。
“三百多级。”
“海拔三千七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又是台阶。”
“嗯。”
祁星野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【弹幕】河西走廊(甘):布达拉宫!三百多级台阶!
【弹幕】祁连山(甘):海拔三千七!走快了会喘!
【弹幕】过早冇(鄂):蓝汐能行吗?
【弹幕】胡辣汤(豫):他连鸣沙山都爬了。
【弹幕】驴火真香(冀):鸣沙山没有高反。
【弹幕】胡辣汤(豫):他有经验了。
【弹幕】驴火真香(冀):什么经验?
【弹幕】胡辣汤(豫):慢慢走。
五个人上了车。从火车站到布达拉宫,不远。蓝汐坐窗边,举着手机拍窗外。拉萨的街道,藏式的房子,经幡在屋顶上飘。祁星野看着窗外,没说话。廖沙闭着眼睛,不是睡,是在适应海拔。西奥端着茶杯,看着窗外,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续热水。陶知行坐在最后一排,旧本子放在膝盖上,没有打开。他看着窗外,布达拉宫出现在视野里,红墙白宫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六
布达拉宫到了。五个人站在山脚下,仰头看。宫墙很高,台阶很长,蜿蜒向上,看不到尽头。
“走吧。”陶知行说。
他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慢,不急。廖沙走在他旁边,步子更慢。西奥端着茶杯,走在中间,不急。祁星野跟在他后面,吉他撞着腿,喘得不明显。蓝汐走在最后面,走几步停一下,走几步停一下。
“你还好吗?”祁星野回头。
“还好。就是喘。”
“慢点走。”
“已经很慢了。”
“再慢。”
蓝汐放慢了步子。他数着台阶,一级,两级,三级……数到一百级的时候,停下来,扶着墙喘气。
“要不要歇一会儿?”陶知行回过头。
“不用。你们走。我慢慢跟。”
“一起走。”
陶知行停下来等他。其他人也停下来。五个人站在台阶中间,谁也没催谁。风从山顶吹下来,带着酥油茶的味道。蓝汐喘够了,直起身。“走吧。”
他们继续走。不快不慢,像五棵长在山坡上的树。
【弹幕】得闲饮茶(粤):布达拉宫的台阶。他们走了很久。
【弹幕】早茶代言人(粤):但谁也没丢下谁。
【弹幕】九龙冰室(港):因为他们知道,一个人慢,全队都慢。
【弹幕】大利来记(澳):但他们没有抱怨。
【弹幕】九龙冰室(港):因为抱怨没用。等才有用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陶知行停下来。不是累了。是他看到了墙上的壁画。一幅古老的画,颜色已经褪了,但还能看出是一个人在走路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走。
“那是什么?”蓝汐问。
“壁画。一个人在走路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在走。”
蓝汐看着那幅壁画,看了一会儿。画里的人没有脸,只有一个轮廓。但他走得很稳,不急不慢。
七
廖沙的任务是“在布达拉宫找到一扇红色的门”。他找了很久。宫里有好多红色的门,大大小小。他站在一扇门前,拍了一张照片。发到群里:找到了。
蓝汐:哪一扇?
廖沙:不知道。红的。
蓝汐:红的很多。
廖沙:这扇有铜环。
蓝汐:铜环也很多。
廖沙:但这扇的门槛被踩凹了。
蓝汐没有再问。
西奥的任务是“在布达拉宫喝一杯酥油茶”。他走进一间茶馆,要了一杯。酥油茶是咸的,热乎乎的。他喝了一口。皱了皱眉。又喝了一口。不皱了。他喝完了。站起来,走了。
祁星野的任务是“在布达拉宫的金顶下弹一首曲子,不能是自己写过的”。他坐在金顶下的石阶上,抱着吉他。没有躲,就坐在那里。弹了一首。旋律很慢,很轻,像风吹过经幡。
蓝汐站在旁边听。“这是什么曲子?”
“《布达拉宫》。”
“谁写的?”
“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。”
“又是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来过这里?”
“来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祁星野没有回答。
陶知行的任务是“在布达拉宫写一段关于台阶的文字”。他坐在台阶上,旧本子放在膝盖上。他想了很久,然后写了一句:
台阶被人踩了一千三百年。
他停下来,看着那行字。又写了一句:
人换了。台阶还在。
又写了一句:
它记得每一个人的重量。
他把笔夹回本子里,合上本子。没有写第四句。
八
傍晚,五个人在布达拉宫脚下的藏餐馆吃饭。藏面、甜茶、牦牛肉包子。蓝汐吃了一口藏面,嚼了几下。“好吃。”
“不腥?”祁星野问。
“不腥。香。”
“甜茶喝了吗?”
“喝了。甜的。”
“喜欢?”
“喜欢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。
廖沙吃了很多,骨头摆得很整齐。西奥喝了一壶甜茶,甜的,皱了皱眉,但喝完了。祁星野吃了几口就放下了,把吉他带子调短了一点。陶知行吃得不快不慢,把碗里的面吃完了,汤也喝了。
深夜,民宿的院子里。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的经幡上,风一吹,猎猎作响。蓝汐在房间里剪vlog,剪到布达拉宫台阶那段,看了一遍,没删。西奥在院子里坐着,茶已经凉透了,他没有续热水。廖沙坐在台阶上,手里握着那块白色的石头,还在。祁星野在房间里,抱着吉他,没有弹。陶知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那个旧本子。月光很淡,照在本子上。他没有打开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然后他翻开本子,翻到空白页,拿出笔,写了一句:
台阶记得每一个人的重量。
他停下来,看着那行字。又写了一句:
风也是。
他把笔夹回本子里,合上本子,站起来,走回房间。月光落在本子上。风翻了一页。没有人看到那一页写了什么。但本子记得。
第二天早上,蓝汐起得很早。他看到陶知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那个旧本子,正在写。晨光很淡,照在他侧脸上。蓝汐没有走过去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不拍本子,只拍背影。发到了vlog的素材里。没有配文。
吃早饭的时候,蓝汐问了一句:“你写的那些东西,会写到风吗?”
陶知行想了想。“写了。”
“写它什么?”
“写它记得每一个人的重量。”
“风有重量吗?”
“没有。但它记得。”
祁星野在调吉他弦,拧了几下,弹了一个音,头也没抬。“风不用重量。风在,就记得。”
陶知行看了他一眼。祁星野没有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