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二天早上,天晴了。阳光照在布达拉宫的金顶上,闪着光。蓝汐站在民宿院子里,举着手机拍了一段视频。“拉萨。第二天。晴。布达拉宫的金顶,很亮。”
祁星野从房间里出来,背着吉他。他没有剥鸡蛋,在调吉他弦,拧了几下,弹了一个音,又拧。
“你今天的任务是什么?”蓝汐问。
“去大昭寺。转经。”
“转经是什么?”
“绕着寺庙走。走一圈,念一遍经。”
“你会念吗?”
“不会。走就行。”
【弹幕】河西走廊(甘):大昭寺!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!
【弹幕】祁连山(甘):八廓街!转经道!
【弹幕】过早冇(鄂):转经要顺时针走。
【弹幕】胡辣汤(豫):你转过?
【弹幕】过早冇(鄂):没有。书上看的。
【弹幕】驴火真香(冀):那不一定准。
【弹幕】过早冇(鄂):等他们去了就知道了。
二
五个人到了八廓街。青石板路,两旁是藏式房子,白墙红窗。很多藏民手里拿着念珠或转经筒,沿着街顺时针走。蓝汐站在街口,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们也走吗?”他问。
“走。”陶知行说。
五个人汇入人群。陶知行走最前面,不快不慢。廖沙走在他旁边,步子稳。西奥端着茶杯,走在中间,茶是早上泡的,还烫,他吹着喝。祁星野跟在他后面,吉他背在背上,不撞腿了——他把吉他带子调短了。蓝汐走在最后面,举着手机拍vlog,但没说话,只是拍。
走了半圈,蓝汐停下来。他看到一面墙,墙上涂着黄色的颜料,几个藏民在墙下磕长头。身体伏地,额头碰地,再起来,再伏下去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磕多久了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祁星野说,“但每天都有。”
“不疼吗?”
“额头有茧。”
蓝汐没有再问。
【弹幕】得闲饮茶(粤):八廓街。磕长头的人。
【弹幕】早茶代言人(粤):他们的额头有茧。
【弹幕】九龙冰室(港):心没有茧。
【弹幕】大利来记(澳):你怎么知道?
【弹幕】九龙冰室(港):心不会起茧。只会越来越软。
三
廖沙的任务是“在大昭寺门口找到一尊金色的佛像”。他站在大昭寺门口,左右看。门口有很多佛像,铜的、金的、彩绘的。他找了一圈,看到一尊金色的,不大,供在门边的佛龛里。他拍了一张照片。发到群里:找到了。
蓝汐:多大?
廖沙:手臂那么高。
蓝汐:谁的手臂?
廖沙:我的。
蓝汐没再问。
西奥的任务是“在大昭寺喝一杯甜茶”。他走进寺旁的甜茶馆,要了一杯。甜茶是热的,奶香味很重。他喝了一口。不皱了。又喝了一口。他喝完了,站起来,走了。
祁星野的任务是“在八廓街的某个转角弹一首曲子,不能是自己写过的”。他走到一个转角,人少一些,坐下来,抱着吉他。弹了一首。旋律很慢,很轻,像转经筒转动的嗡嗡声。几个藏民停下来听,听不懂,但站着没走。
蓝汐站在旁边听。“这是什么曲子?”
“《八廓》。”
“谁写的?”
“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。”
“又是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来过这里?”
“来过。转过经。”
“他念了吗?”
“没有。只是走。”
【弹幕】得闲饮茶(粤):八廓。只是走。
【弹幕】早茶代言人(粤):走本身就是念。
【弹幕】九龙冰室(港):转经筒转一圈,念一遍经。人走一圈,也是念。
【弹幕】大利来记(澳):念给谁听?
【弹幕】九龙冰室(港):念给自己。
陶知行的任务是“在大昭寺写一段关于信仰的文字”。他坐在寺门口的台阶上,旧本子放在膝盖上。他想了很久,然后写了一句:
人伏下去,额头碰地。
他停下来,看着那行字。又写了一句:
地是凉的。额头的茧是热的。
他把笔夹回本子里,合上本子。没有写第三句。
四
傍晚,五个人在大昭寺旁边的藏餐馆吃饭。牦牛酸奶、炸土豆、藏包子。蓝汐吃了一口酸奶,酸得皱眉。
“酸。”他说。
“加糖。”祁星野把糖罐推过去。
蓝汐加了一勺糖,搅了搅,又吃了一口。“好多了。”
“藏包子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像饺子。”
“就是饺子。藏式饺子。”
蓝汐又吃了一个。
廖沙吃了很多,盘子摞得很高。西奥喝了一碗藏面,汤很烫,他吹了很久才喝。祁星野吃了几口就放下了,调吉他弦。陶知行吃得不快不慢,把碗里的酸奶喝完了。
吃完的时候,导演来了。手里拿着信封。
“下一站,投票结果出来了。”
“去哪?”祁星野问。
导演拆开信封。“林芝。”
“林芝?”
“林芝。得票最高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日喀则。”
“第三?”
“那曲。”
“拉萨呢?”
“拉萨去过了。”
祁星野没说话。
【弹幕】河西走廊(甘):林芝!西藏江南!雅鲁藏布江!
【弹幕】祁连山(甘):南迦巴瓦峰!桃花沟!
【弹幕】过早冇(鄂):桃花春天才开。
【弹幕】胡辣汤(豫):现在是什么季节?
【弹幕】驴火真香(冀):秋天。
【弹幕】胡辣汤(豫):那看什么?
【弹幕】驴火真香(冀):看山。看江。看树。
五
深夜,民宿院子里。月光很亮,照在经幡上,风一吹,猎猎作响。蓝汐在房间里剪vlog,剪到磕长头那段,看了三遍,没删。西奥在院子里坐着,茶已经凉透了,他没有续热水。廖沙坐在台阶上,手里握着那块白色的石头。祁星野在房间里,抱着吉他,没有弹,在调弦。陶知行一个人坐在石凳上,手里拿着那个旧本子。月光很淡,照在本子上。他没有打开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然后他翻开本子,翻到空白页,拿出笔,写了一句:
人伏下去,额头碰地。
他停下来,看着那行字。又写了一句:
地是凉的。茧是热的。
他把笔夹回本子里,合上本子,站起来,走回房间。月光落在本子上。风翻了一页。没有人看到那一页写了什么。但本子记得。
第二天早上,蓝汐起得很早。他看到陶知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那个旧本子,正在写。晨光很淡,照在他侧脸上。蓝汐没有走过去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不拍本子,只拍背影。发到了vlog的素材里。没有配文。
吃早饭的时候,蓝汐问了一句:“你写的那些东西,会写到磕长头的人吗?”
陶知行想了想。“写了。”
“写他们什么?”
“写他们的额头。有茧。”
“疼吗?”
“不疼了。习惯了。”
祁星野在调吉他弦,头也没抬。“心不疼就行。”
陶知行看了他一眼。祁星野没有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