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成都的早晨,天还是灰蒙蒙的,但没有下雨。
蓝汐第一个起床。不是因为他勤快,是因为他的房间窗户对着院子,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吵醒了他。他坐在床边,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拿起手机,拍了一段窗外的视频。桂花树,灰蒙蒙的天,瓦片上的露水。
“成都。第二天。天还没晴。”
他发完了vlog的素材,然后去洗漱。出来的时候,祁星野已经在院子里了。他坐在石凳上,抱着吉他,没有弹。看到蓝汐,他问:“你今天任务是什么?”
“吃火锅。”
“昨天不是吃了吗?”
“昨天是串串。今天是火锅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蓝汐想了想。“有。串串是签子串着的。火锅是直接煮的。”
祁星野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蓝汐没接话。
【弹幕】锦官城(川):火锅!串串!冒菜!区别大了!
【弹幕】雾都夜话(渝):外地人分不清。
【弹幕】锦官城(川):蓝汐分得清!他说了,签子和直接煮!
【弹幕】雾都夜话(渝):那是因为他吃过串串了。
【弹幕】锦官城(川):吃过的都分得清。
【弹幕】过早冇(鄂):成都的火锅和重庆的火锅,他分得清吗?
【弹幕】锦官城(川):分不清。
【弹幕】过早冇(鄂):那你还说。
【弹幕】锦官城(川):我说的是串串和火锅。
二
早餐是民宿老板推荐的豆花店。在一条巷子深处,门口排着队。五个人站在队伍里,蓝汐举着手机拍vlog。“成都。豆花。甜的?咸的?辣的吗?不知道。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祁星野站在他后面,吉他背在背上。“你拍这个干嘛?”
“记录。”
“记录有什么用?”
“以后看。”
“你会看吗?”
蓝汐想了想。“不会。但万一有人想看呢。”
祁星野没说话。
轮到他们了。五个人各要了一碗豆花。蓝汐那碗是辣的,红油上面撒着花生碎和葱花。他看了一眼,舀了一勺,吃了。沉默了一下。“好吃。”
“辣不辣?”祁星野问。
“不辣。”
“麻不麻?”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他又舀了一勺,吃了。脸没红。
【弹幕】左岸咖啡(法):他进步了。
【弹幕】辣椒炒肉(湘):上次在重庆,一口就红了。
【弹幕】剁椒鱼头(湘):现在两口了,还没红。
【弹幕】左岸咖啡(法):他适应了。
【弹幕】辣椒炒肉(湘):不是适应。是成都的豆花没有重庆的辣。
【弹幕】剁椒鱼头(湘):你吃过?
【弹幕】辣椒炒肉(湘):没有。猜的。
【弹幕】剁椒鱼头(湘):那你猜得对吗?
【弹幕】辣椒炒肉(湘):不知道。等蓝汐吃完第二碗再说。
【弹幕】剁椒鱼头(湘):他没有第二碗。
【弹幕】辣椒炒肉(湘):那就不猜了。
西奥没有吃豆花。他端着茶杯,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,看排队的人。廖沙吃了一碗,又加了一碗。陶知行吃得很慢,舀一勺,看一会儿,再吃。像是在想什么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蓝汐问。
“在想成都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上次来的时候。”
“上次是什么时候?”
陶知行没有回答。
三
上午,五个人去了宽窄巷子。
人很多,宽窄巷子挤得水泄不通。蓝汐举着手机,拍不到景,只能拍到人头。他放下手机。“不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祁星野问。
“拍不到。”
“拍人也行。”
“人不好看。”
“你也不好看。”
蓝汐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好看。”
祁星野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【弹幕】左岸咖啡(法):他夸他好看。
【弹幕】辣椒炒肉(湘):祁星野愣住了。
【弹幕】剁椒鱼头(湘):他不知道怎么接。
【弹幕】左岸咖啡(法):不是不知道怎么接。是不敢接。
廖沙走在最前面,走得很快,在人群里钻来钻去。西奥端着茶杯,走得慢,但没被人撞到。他总能在人缝里找到空档。陶知行走在中间,旧本子夹在腋下。他不看手机,不看路牌。他就那么走,跟得上廖沙,也等得了西奥。
走到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,蓝汐停下来。“这是什么?”
“糖画。”老板说,“转盘,转到什么画什么。”
蓝汐转了一下。指针停在了蝴蝶上。老板舀了一勺糖稀,在铁板上画了一只蝴蝶。糖稀是琥珀色的,在阳光下透亮。蓝汐接过竹签,举着糖蝴蝶看了一会儿,然后拍了张照片。没舍得吃。
“你不吃?”祁星野问。
“先拍。”
“拍完了呢?”
“再拍一张。”
祁星野没再问。
廖沙没有转糖画。他看了一眼摊子,走了。西奥也没有。陶知行转了一个,是龙。老板画了一条龙,鳞片很细,胡须很长。陶知行接过来,举着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糖龙递给蓝汐。“给你。”
蓝汐愣了一下。“你不是转的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给我干嘛?”
陶知行没有回答。他走了。
蓝汐一手举着蝴蝶,一手举着龙,两只手都占满了。他站在巷子中间,不知道怎么办。祁星野走过来,把龙接过去。“我帮你拿。”
“你不吃?”
“不吃。先拿着。”
【弹幕】左岸咖啡(法):陶知行把龙给了蓝汐。
【弹幕】辣椒炒肉(湘):为什么?
【弹幕】剁椒鱼头(湘):因为蓝汐看了很久。
【弹幕】左岸咖啡(法):不是。是因为他不需要留住龙。他需要留住的是别的。
四
中午,五个人在宽窄巷子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吃饭。
不是串串,是火锅。锅底是红油的,和重庆的不一样。重庆的辣,成都的麻。蓝汐夹了一片毛肚,涮了涮,塞进嘴里。嚼了几下。“麻。”
“辣不辣?”祁星野问。
“不辣。麻。”
“吃出来区别了?”
“吃出来了。”
“值不值?”
蓝汐想了想。“值。”
他继续吃。没有喝水,没有喝茶。
廖沙吃了一大堆,桌上摆满了盘子。西奥吃了不多,喝了好几杯茶。祁星野吃得慢,一边吃一边看手机。陶知行吃得不快不慢,但盘子里的东西一直没有少。他不是在吃。是在夹。夹起来,放下去,再夹起来。蓝汐看到了,没有说话。
吃完的时候,桌子上剩了很多。蓝汐看了看剩下的菜。“点多了。”
“不是点多了,”祁星野说,“是吃不下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打包。”
“谁拿?”
所有人看向廖沙。廖沙看着那堆剩菜。“我拿。”
【弹幕】海蛎子味(辽):廖沙拿剩菜。他从来不浪费。
【弹幕】冰雪大世界(黑):他以前不浪费。现在也不浪费。
【弹幕】雾凇边上(吉):以前是什么时候?
【弹幕】海蛎子味(辽):很久以前。
五
下午,五个人分头行动。各自做各自的个人任务。祁星野的任务是“在宽窄巷子找一个人,请他听你弹一首曲子”。他找了很久。不是找不到人,是不想找。
他站在巷子口,背着吉他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游客、本地人、拍婚纱照的新人、卖气球的商贩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走到一个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老人面前。
“大爷,我能给你弹首曲子吗?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。“收费吗?”
“不收。”
“那弹吧。”
祁星野坐在旁边的台阶上,抱着吉他。弹了一首。不是《长江之歌》,不是《湖》,不是他写过的任何一首。是一首老曲子,很老,比他老。旋律很慢,像秋天的风。
老人听完了,鼓了鼓掌。“好听。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没有名字。”
“那你自己写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谁写的?”
祁星野把吉他放下来。“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。”
老人没有追问。他看着祁星野,点了点头。“那你要替他好好弹。”
祁星野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一下,很轻。
【弹幕】得闲饮茶(粤):他笑了。
【弹幕】早茶代言人(粤):这次是真的笑。
【弹幕】九龙冰室(港):不是苦笑。不是应付。是真的。
【弹幕】大利来记(澳):因为那个老人说的话,他听进去了。
【弹幕】九龙冰室(港):嗯。
蓝汐的任务是“在宽窄巷子找到三种不同颜色的辣椒,拍下来”。他找了很久。红辣椒、绿辣椒、黄辣椒。他拍完了,发到群里。
蓝汐:完成了。
祁星野:你找黄辣椒找了多久?
蓝汐:一小时。
祁星野:值得吗?
蓝汐:值得。因为我找到了。
西奥的任务是“在茶馆听一场川剧变脸”。他坐在茶馆里,端着茶杯,看了一个小时。演员在台上变脸,变了很多张。红的、蓝的、金的、黑的。西奥没有拍,没有录,只是看。看完了,他喝了一口茶,站起来,走了。
廖沙的任务是“在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喝一碗盖碗茶”。他坐在竹椅上,面前摆着盖碗茶。他不会喝,盖碗打开了,不知道先喝哪个。旁边一个老人教他:左手端碗,右手捏盖,挡住茶叶,喝。他学了一下,喝了一口。苦的。他又喝了一口。不苦了。他把一碗喝完了。
陶知行的任务是“在杜甫草堂写一首诗”。他坐在草堂的茅屋前,旧本子放在膝盖上。他想了很久,然后写了一行字。不是诗,是句子。杜甫来过这里。我也来过。他来的时候是秋天。我来的时候也是。
他看了那行字很久,然后划掉了。又写了一句。草堂还在。人换了。
又划掉了。他合上本子,把笔夹回去。没有写诗。但他来过。
【弹幕】金陵旧事(苏):他写了。又划掉了。
【弹幕】西湖船夫(浙):他写了两句。都划掉了。
【弹幕】过早冇(鄂):为什么?
【弹幕】胡辣汤(豫):因为写出来的,不是他想写的。
【弹幕】过早冇(鄂):那他想写什么?
【弹幕】胡辣汤(豫):不知道。但他来过。这就够了。
六
傍晚,五个人在人民公园门口集合。天快黑了,路灯还没亮。廖沙手里提着打包的火锅剩菜,西奥端着茶杯,祁星野背着吉他,蓝汐举着手机拍vlog,陶知行拿着旧本子。
“任务都完成了?”导演问。
“完成了。”蓝汐说。
“那下一站,投票结果出来了。”
“去哪?”
导演拆开信封。“长沙。”
“长沙?”祁星野问。
“长沙。得票最高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兰州。”
“第三?”
“洛阳。”
“成都呢?”
“成都去过了。”
祁星野没说话。
【弹幕】过早冇(鄂):长沙!臭豆腐!橘子洲头!
【弹幕】胡辣汤(豫):你又激动了。
【弹幕】过早冇(鄂):我没激动。
【弹幕】驴火真香(冀):你打了好几个感叹号。
【弹幕】过早冇(鄂):那是手滑。
【弹幕】胡辣汤(豫):手滑了好几次。
【弹幕】过早冇(鄂):……你管我。
七
晚上,五个人在民宿院子里吃打包的火锅剩菜。热了一下,还是那些东西。毛肚、藕片、土豆、豆皮。没有人嫌是剩的。廖沙吃了最多。西奥喝了一壶新泡的茶。祁星野吃了几口,然后去院子里坐着。蓝汐吃完了,去洗碗。陶知行坐在石凳上,旧本子放在膝盖上。他没有打开。他看着桂花树,叶子在灯光下暗绿色的。风一吹,沙沙响。
祁星野从院子里进来。“你写的那些东西,有人看吗?”
陶知行想了想。“有。不多。”
“在哪儿看?”
陶知行看了他一眼。“不告诉你。”
祁星野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告诉你了,你就会去看。看完了,你会问我写的是不是真的。我不想回答。”
祁星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不问。”
陶知行没有说话。他笑了一下。很轻,像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响。
【弹幕】左岸咖啡(法):他说“不告诉你”。不是不想说。是不想回答。
【弹幕】辣椒炒肉(湘):祁星野说“那我不问”。他听懂了。
【弹幕】剁椒鱼头(湘):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?
【弹幕】左岸咖啡(法):他一直都懂。只是不问。
八
深夜,院子里只剩西奥一个人。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续热水。他端着茶杯,看着夜空。成都的夜空看不到星星,云太厚。但他没有进屋。他坐在石凳上,等。等茶凉透,等月亮从云后面出来。月亮没有出来。茶凉透了。他站起来,端着茶杯,走进屋里。
院子里空了。桂花树的叶子还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