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ame: 五个人的旅行记
Author: 晨呤

一

车开动的时候，蓝汐还在看窗外。

武汉的天灰蒙蒙的，站台慢慢往后退。他举着手机拍了一会儿，然后放下了。没什么可拍的。站台、轨道、电线杆、远处的楼。都差不多。

“你拍完了？”祁星野问。

“没拍完。不想拍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拍了也不会看。”

“那你拍它干嘛？”

蓝汐想了想。“为了证明我来过。”

祁星野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不拍，就不记得自己来过吗？”

蓝汐没有回答。他把手机收起来，靠窗，闭上眼睛。车晃了一下，他的头歪到一边，又自己正了回来。

【弹幕】左岸咖啡（法）：他说“为了证明我来过”。

【弹幕】辣椒炒肉（湘）：不拍也会记得的。

【弹幕】剁椒鱼头（湘）：不一定。有些地方，拍了也会忘。

【弹幕】左岸咖啡（法）：他不会忘的。他有vlog。

【弹幕】辣椒炒肉（湘）：vlog也不一定记得住。

【弹幕】左岸咖啡（法）：他记得住。他是那种记得住每一顿饭的人。

【弹幕】辣椒炒肉（湘）：……有道理。

西奥端着茶杯。茶是上车前在武汉站接的热水，还很烫。他吹了吹，喝了一小口，烫的。他皱了皱眉，把茶杯放在小桌板上，等它凉。

廖沙坐在过道另一边，靠着窗户。他没睡，也没看手机。他看着窗外，从武汉看到孝感，从孝感看到随州。他没有数地名。他只是看。

陶知行坐在蓝汐后面一排，旧本子放在膝盖上。他没有打开。他手里握着笔，笔尖抵在封面边上，没有动。他想了很久，然后把笔夹回本子里，把本子收进包里。

二

导演从车厢那头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信封。

“投票结果出来了。”

祁星野正在调吉他。“投的哪？”

导演拆开信封。“成都。”

“成都？”蓝汐睁开眼。

“成都。得票最高。”

“第二呢？”

“长沙。”

“第三？”

“兰州。”

“第四？”

“洛阳。”

“武汉呢？”

“武汉已经去过了。”

蓝汐沉默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我只是问问。”

【弹幕】锦官城（川）：成都！成都！成都！

【弹幕】雾都夜话（渝）：你激动什么。又不是你家。

【弹幕】锦官城（川）：成都是我老家！

【弹幕】雾都夜话（渝）：你老家不是湖北吗？

【弹幕】锦官城（川）：我精神老家！

【弹幕】雾都夜话（渝）：……

【弹幕】过早冇（鄂）：武汉去过了。下一站成都。也行吧。

【弹幕】胡辣汤（豫）：你不想去成都？

【弹幕】过早冇（鄂）：想去。但更想去长沙。

【弹幕】胡辣汤（豫）：长沙有什么？

【弹幕】过早冇（鄂）：臭豆腐。

【弹幕】胡辣汤（豫）：……

【弹幕】过早冇（鄂）：还有橘子洲头。

祁星野把吉他放好。“成都。有什么？”

“火锅。”蓝汐说。

“上次重庆不是吃过了吗？”

“成都的火锅和重庆的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蓝汐想了想。“重庆的辣。成都的麻。”

“你分得清？”

“分不清。但西奥分得清。”

所有人看向西奥。西奥端着茶杯，茶已经凉了一些，他喝了一口。“成都的火锅，麻味更重。重庆的火锅，辣味更重。”

“你吃过？”蓝汐问。

“吃过。”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西奥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窗外，车已经过了随州，往襄阳方向去了。

【弹幕】下午茶时间（英）：他吃过。他真的吃过。

【弹幕】伦敦雾有点大（英）：他什么都吃过。

【弹幕】下午茶时间（英）：不是什么都吃过。是他去过的地方多。

【弹幕】九龙冰室（港）：去过的地方多，记得住的不一定多。

【弹幕】下午茶时间（英）：他记得住。他连哪家店都记得。

【弹幕】伦敦雾有点大（英）：你问他，他肯定不说。

【弹幕】下午茶时间（英）：……嗯。

三

车到成都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

五个人走出车厢。站台上风不大，但比武汉冷一些。蓝汐缩了缩脖子。“比武汉冷。”

“成都本来就比武汉冷。”祁星野说。

“你来过？”

“没有。查过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查的？”

“上车前。”

蓝汐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查了天气预报？”

“查了。”

“还查了什么？”

“火锅店。”

【弹幕】得闲饮茶（粤）：祁星野查了火锅店。他学聪明了。

【弹幕】早茶代言人（粤）：上次在重庆，他跑反了。这次先查好。

【弹幕】九龙冰室（港）：他不只是查了火锅店。他查了成都所有能查的东西。

【弹幕】大利来记（澳）：你怎么知道？

【弹幕】九龙冰室（港）：因为他是祁星野。他不喜欢输。

廖沙走在最前面，步子还是很快。他到出站口的时候停下来，等后面的人。他看了一眼天空。成都的天灰蒙蒙的，和武汉差不多。但不一样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就是不一样。

陶知行走在中间，旧本子还夹在腋下。他没有拿出来。他看着出站口的人流，等蓝汐拍完vlog。

蓝汐举着手机，对着镜头说：“成都。到了。天快黑了。比武汉冷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。”

【弹幕】过早冇（鄂）：他每次到新地方都说“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”。

【弹幕】胡辣汤（豫）：因为他怕下雨。

【弹幕】过早冇（鄂）：怕什么？

【弹幕】胡辣汤（豫）：怕不能拍vlog。

【弹幕】驴火真香（冀）：他可以在室内拍。

【弹幕】胡辣汤（豫）：室内拍不好看。

【弹幕】驴火真香（冀）：他可以在屋檐下拍。

【弹幕】胡辣汤（豫）：他会淋湿。

【弹幕】驴火真香（冀）：……你管得真多。

四

出站后，五个人站在广场上。天快黑了，路灯还没亮。广场上人不多，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匆匆走过。

导演打开信封。“第一项任务：前往住处。今晚没有任务。休息。”

“没有任务？”祁星野问。

“没有。明天再说。”

“那今晚干嘛？”

“随便逛。随便吃。随便拍。”

五个人上了出租车。蓝汐坐副驾驶，举着手机拍窗外。成都的街道，和重庆不一样，和西安不一样，和武汉也不一样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就是不一样。

祁星野靠窗，吉他放在腿上。他看着窗外。“成都的路，是平的。”

“重庆的路不是平的。”蓝汐说。

“西安的路也不是平的？西安是平的。”

“西安是平原。”

“武汉呢？”

“武汉也有山。”

“成都有什么？”

“有火锅。”

祁星野没接话。

【弹幕】锦官城（川）：成都！火锅！串串！冒菜！兔头！

【弹幕】雾都夜话（渝）：兔头？

【弹幕】锦官城（川）：兔头！麻辣兔头！

【弹幕】雾都夜话（渝）：蓝汐会吃吗？

【弹幕】锦官城（川）：他不敢。

【弹幕】雾都夜话（渝）：他连辣椒都学会了。

【弹幕】锦官城（川）：辣椒和兔头不是一个级别。

【弹幕】雾都夜话（渝）：……也是。

〖弹幕〗路人甲：兔头是什么？兔子头？

〖弹幕〗追综小达人：成都人喜欢吃兔头，麻辣的

五

住处是一个老院子，在一条巷子深处。院子不大，有一棵桂花树，还没开花。叶子很绿，比武汉的绿。

五个人放下行李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蓝汐举着手机拍了一圈。“成都。住处。有桂花树，还没开花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开。”

“秋天。”陶知行说。

“现在不就是秋天吗？”

“深秋。”

蓝汐看了看树。“那快了。”

西奥端着茶杯，找热水。厨房里有热水壶，他烧了一壶，给自己续上。茶是他在西安买的，喝了一路，还剩一半。

廖沙坐在台阶上，看着手机里的裂纹照片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发了一条消息，不是发给任何人的。是发在只有自己看得到的备忘录里。他写：成都。到了。树还没开花。

祁星野在房间里调吉他。调了很久。然后他弹了几个音，停下来。又弹了几个音，又停下来。然后他把吉他放回包里，不弹了。

【弹幕】左岸咖啡（法）：他在调音。但没弹。

【弹幕】辣椒炒肉（湘）：不是没弹。是没找到想弹的。

【弹幕】左岸咖啡（法）：他每次到一个新地方，都要找到一首曲子，才肯弹。

【弹幕】辣椒炒肉（湘）：找到了吗？

【弹幕】左岸咖啡（法）：不知道。他还在找。

陶知行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。他没有拿旧本子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树干。不粗，比东湖边的樟树细多了。树皮是灰褐色的，没有裂开。他摸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手收回来。风从巷口吹进来，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。没有花，但有叶子的声音。

六

晚上，五个人在巷口的一家串串店吃饭。

不是火锅，是串串。锅底是红油的，和重庆一样，又不一样。蓝汐拿了一串牛肉，一串藕，一串土豆，一串豆皮。他端着盘子回来的时候，祁星野看了一眼。

“就这点？”

“不知道好不好吃。先试一下。”

“不好吃可以换。”

“换了还要等。先试一下。”

【弹幕】左岸咖啡（法）：他先试一下。法国人吃新东西的习惯。

【弹幕】辣椒炒肉（湘）：他上次吃火锅也是一口一口试的。

【弹幕】剁椒鱼头（湘）：他试出来了吗？

【弹幕】左岸咖啡（法）：试出来了。好吃。

【弹幕】辣椒炒肉（湘）：那他还试什么？

【弹幕】左岸咖啡（法）：试哪个更好吃。

蓝汐把牛肉涮了涮，塞进嘴里。嚼了两下。脸没红。

“不辣？”祁星野问。

“不辣。”

“麻不麻？”
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
他继续吃。吃完牛肉，吃藕，吃完藕，吃土豆，吃完土豆，吃豆皮。他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了，站起来，又去拿了一盘。

“你不是说先试一下？”祁星野问。

“试完了。好吃。再拿一盘。”

【弹幕】锦官城（川）：他学会了！他学会了！

【弹幕】雾都夜话（渝）：学会什么了？

【弹幕】锦官城（川）：学会吃串串！

【弹幕】雾都夜话（渝）：他本来就会吃东西。

【弹幕】锦官城（川）：不是吃。是会点。会挑。会试。

【弹幕】雾都夜话（渝）：……哦。

廖沙吃了一大把牛肉。他不挑，什么都吃。吃完牛肉，吃鸡翅，吃完鸡翅，吃郡肝。吃完郡肝，吃豆皮。他把签子一根一根摆在桌上，摆得很整齐。

西奥吃了很少。他喝了几口茶，吃了几片土豆，就不吃了。“不饿？”蓝汐问。“不饿。”“你中午也没吃多少。”“不饿。”“你晚上也不吃？”“喝茶。”

蓝汐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。

陶知行吃得不快不慢。他夹了一串豆皮，涮了涮，吃了。又夹了一串藕，涮了涮，吃了。他没有说话，也没有看手机。他只是吃。

祁星野吃到最后，把签子数了一下。“三十二根。”

“你数这个干嘛？”蓝汐问。

“看谁吃得多。”

“谁多？”

“廖沙。六十八根。”

廖沙没有说话。他把自己的签子拢了拢，摆得更整齐了。

【弹幕】海蛎子味（辽）：六十八根。比上次多。

【弹幕】冰雪大世界（黑）：上次是多少？

【弹幕】海蛎子味（辽）：五十一。西安。

【弹幕】雾凇边上（吉）：他越吃越多。

【弹幕】海蛎子味（辽）：不是越吃越多。是串串比羊肉泡馍好吃。

【弹幕】雾凇边上（吉）：……有道理。

七

深夜，院子里。

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的，叶子不亮了，暗绿色的。蓝汐在房间里剪vlog，剪到东湖那段，剪到长江那段，剪到热干面那段。他看了三遍，删了两段，留下一段。不是最好看的一段，是声音最安静的一段。

祁星野在房间里抱着吉他，弹了几个音，停下来。又弹了几个音，又停下来。然后他弹了一整段，没有停。旋律不是新的，是他写过的。是一首很久以前写的，没有名字。他很久没弹了。今天弹了，因为成都，因为桂花树还没开花。

廖沙坐在台阶上，手机屏幕暗着。他没有看照片，没有发消息。他坐着，看着月光下的桂花树。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

西奥在厨房里，又烧了一壶热水。他给自己的茶杯续上，端到院子里，坐在石凳上。茶是热的，他喝了一口，不烫了。

陶知行站在桂花树下，手里拿着那个旧本子。他没有打开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月亮从树梢移到了屋顶。然后他翻开本子，翻到空白页，拿出笔，写了一句：

桂花树还没开花。

他停下来。看着那行字。又写了一句：

叶子很绿。

又停下来。又写了一句：

比武汉的绿。

他把笔夹回本子里，合上本子，走回房间。

院子里剩下西奥一个人。茶快凉了，他喝了一口。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