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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卫瑾宁刘彻

建元六年的五月,承香殿的石榴花开了。

不是零星几朵地开,是轰轰烈烈地开。满树火红,一朵一朵的,像无数团燃烧的小火苗挤在枝头,把整个院子都映得亮堂堂的。阳光照在花瓣上,红得几乎透明,像是每一片花瓣都在发光。风一吹,就有几片花瓣悠悠地飘下来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枇杷树的叶子间,落在卫瑾瑜的肩上。

她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花,手放在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上。六个多月了,肚子圆滚滚的,像一只倒扣的小锅。她比以前胖了一些,脸圆润了,下巴不再尖尖的,而是有了柔和的弧度。王太后说这是怀女儿的样子——怀女儿的时候,娘会变好看。卫瑾瑜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,但她确实比以前气色更好了,皮肤白里透红,眼睛也比以前更亮了。

刘据三岁零两个月了。他长大了很多,不再是小娃娃了,说话清清楚楚的,走路稳稳当当的,还会自己穿鞋了——虽然经常穿反,但他会认真地系好鞋带,然后站起来走两步,再低头看看,满意地点点头。他已经接受了“要当哥哥”这件事,并且开始认真履行哥哥的职责了。

他的职责之一,是每天早晚都要摸摸母妃的肚子,跟妹妹说几句话。

“妹妹,今天天气好,父皇带我去骑马了。”他蹲在卫瑾瑜面前,小手放在她的肚子上,认真地说着,“马很高,我不怕。你出来了,我也带你骑马。”

卫瑾瑜低头看着他,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,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咧嘴笑了,露出八颗小牙——不,九颗了,右边又冒了一颗,白白小小的,像一颗刚破土的嫩芽。

“妹妹今天乖不乖?”他问。

“乖。”卫瑾瑜说,“今天没有踢母妃。”

刘据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拍了拍她的肚子,说了一句“乖”,然后站起来,跑去找采苓吃枇杷了。

陈阿娇最近来承香殿的次数更多了。她学会了煲汤,而且煲得越来越好——排骨莲藕汤、冬瓜排骨汤、当归鸡汤、银耳红枣汤,换着花样做。她每次来都带一个食盒,里面装着刚煲好的汤,热腾腾的,打开盖子的瞬间,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。

卫瑾瑜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,喝着陈阿娇煲的汤,看着院子里那棵火红的石榴树,心里有一种安静到近乎奢侈的满足。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看到这棵石榴树的时候——那时候她刚入宫不久,被封了夫人,搬进承香殿,院子里这棵石榴树还很小,枝头只有几朵稀疏的花。现在它已经长成大树了,满树繁花,一年比一年开得盛。

“本宫觉得,”陈阿娇坐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棵石榴树,“这棵树比你入宫的时候长高了一倍。”

“嗯。”卫瑾瑜点了点头,“树和人一样,会长大的。”

陈阿娇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人也变了。”

卫瑾瑜转过头看着她。夕阳的光落在陈阿娇脸上,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暖。她不再是那个坐在凤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别人的皇后了。她变成了一个会煲汤、会带孩子、会跟别人说“明天见”的普通人。

“娘娘,”卫瑾瑜说,“你变了。”

陈阿娇的耳朵微微泛红:“本宫知道。”

“变好了。”

陈阿娇没有说话,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嘴角是微微上扬的。

五月十二,上巳节刚过不久,长安城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。卫瑾瑜在廊下乘凉,手里拿着一把团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。刘据在院子里追蝴蝶,追了几圈没追上,气呼呼地跑回来,扑到她腿上,说“蝴蝶不跟我玩”。卫瑾瑜笑了,说蝴蝶不是不跟你玩,是飞累了要回家。刘据说那明天还来吗,卫瑾瑜说来的,明天还来。

话音刚落,肚子里的孩子忽然踢了一下。

不是那种轻轻的、像小鱼游过一样的胎动,而是一记结结实实的、像是用小拳头捶了一下的力度。卫瑾瑜的手放在肚子上,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生命在里面翻了个身,然后安静了。

“怎么了?”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卫瑾瑜转过头,看到他正从殿门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大概是刚从宣室殿过来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,没有戴冠,墨发散在肩上,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随意。他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,掌心很暖。

“她刚才踢了一下。”卫瑾瑜说。

刘彻的手在她的肚子上轻轻地、缓缓地移动着,像是在寻找那个小小的动静。过了一会儿,肚子里又动了一下,这次是轻轻的,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。他的眼睛亮了,嘴角浮起一个孩子气的笑容。

“她踢朕了。”他说。

“她每天都要踢臣妾好几下。”卫瑾瑜笑了,“陛下来得晚,没赶上。”

刘彻把手收了回去,在她身边坐下,将她往怀里拢了拢。她靠在他肩上,手里继续扇着团扇,风吹过来,带着石榴花的香气,暖暖的,甜丝丝的。

“陛下今天不忙?”她问。

“忙完了。”刘彻闭上了眼睛,“今天想早点回来,陪陪你们。”

刘据从院子里跑进来,看到父皇坐在母妃身边,立刻跑过去,爬上刘彻的腿,坐在他膝盖上。刘彻揽住他,怕他掉下去。小家伙坐稳了,仰起头看着刘彻,认真地说:“父皇,妹妹今天乖。”

“是吗?”刘彻低头看着他,“妹妹怎么乖了?”

“她今天没有踢母妃,只踢了一下。”刘据用小胖手比划了一下,“母妃说,她踢了一下,然后就不踢了。”

刘彻笑了,伸手捏了捏儿子的脸颊,力道很轻。刘据被捏了也不恼,反而咧嘴笑了,露出那九颗小牙,在夕阳下闪闪发光。

“陛下,”卫瑾瑜忽然开口,“你说这个孩子,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

刘彻想了想,说:“朕希望是女孩。”

“如果又是男孩呢?”

“那也很好。”刘彻低下头,看着她的肚子,“男孩女孩,只要是你生的,朕都喜欢。”

卫瑾瑜笑了,靠回他的肩上。

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。石榴花的花瓣在晚风中一片一片地飘落,落在他们肩上,落在他们发间,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

“陛下,”卫瑾瑜的声音很轻,“臣妾觉得,是个女儿。”

刘彻转过头看着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臣妾就是知道。”卫瑾瑜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“像陛下说的那样,是个女儿,像臣妾一样的女儿。”

刘彻收紧了手臂,将她往怀里拢了拢。刘据坐在他腿上,打了一个哈欠,小脑袋一歪,靠在了父皇的胸口,闭上了眼睛,呼吸慢慢地变得绵长而均匀。

“那很好。”刘彻的声音很低很低,“像你一样的女儿,那很好。”

窗外的晚霞铺满了整片天空,金红色的,像一幅巨大的织锦。院子里,石榴花还在飘落,一片一片的,像无声的雪。

而在另一个时空里,天幕正缓缓亮起。

——天幕·时空之外——

大汉,文帝时期。

刘恒和窦漪房并肩坐在宣室殿外的台阶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天幕上,一家三口正坐在承香殿的廊下,夕阳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红色。

“榴花开了。”窦漪房轻声说,“像她入宫那年一样。”

刘恒握住了她的手:“花在,人也在。”

汉景帝时期。

刘启站在宣室殿前的台阶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他的身后,王皇后安静地站着,眼眶微红。

“她肚子里的孩子,会是个女儿。”王皇后轻声说,“她说是女儿。”

刘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
大唐,贞观年间。

李世民站在观星台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他的身后,长孙皇后安静地站着。

天幕上,刘彻说“像你一样的女儿,那很好”。长孙皇后的眼眶红了。

“他想要一个像她的女儿。”她轻声说。

李世民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
叶罗丽仙境。

王默坐在地上,双手抱膝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天幕上那家人坐在廊下的画面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
“榴花开了。”王默说,“好好看。”

陈思思坐在她旁边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
水王子站在湖边,蓝色的眼眸映着天幕上的光芒。他的唇角微微上扬。

灵公主飘到他身边,轻声说:“你在笑。”

水王子没有否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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