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元六年的六月,长安城热得像蒸笼,承香殿的石榴花落了大半,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花瓣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枇杷树的果子熟透了,金黄金黄的,采苓每天摘一小篮,卫瑾瑜吃几颗,刘据吃几颗,剩下的给陈阿娇送去。枇杷树是太皇太后当年让移来的,如今已经长得很高了,枝繁叶茂,结的果子一年比一年多。卫瑾瑜每次吃枇杷,都会想起太皇太后——想起她老人家坐在长乐宫的凤榻上,拉着她的手,说“你和哀家年轻时一模一样”。
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大得走路都要采苓扶着。比怀刘据的时候更大,王太后说这一胎肯定是个女儿,因为女儿在娘胎里就爱折腾,要占大一点的位置,好让娘亲先习惯她的存在。卫瑾瑜觉得这话没什么道理,但王太后说得笃定,她也就听着。每天傍晚,她都会在院子里走一圈,从梅树走到枇杷树,从枇杷树走到石榴树,再从石榴树走回梅树,走得很慢,一步一挪的。刘据跟在她旁边,像一个小侍卫,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,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她前面,为她“开路”。
“母妃,前面有石头,我帮你踢开。”他踢了一下空气,然后回过头看她,认真地汇报:“踢开了。”
卫瑾瑜忍着笑,点了点头:“谢谢安安。”
刘据满意地继续往前走。
陈阿娇每天下午都来。她最近学了一门新手艺——做小衣裳。开始做得很丑,针脚歪歪扭扭的,比卫瑾瑜缝的战袍好不了多少。但练了半个月之后,她的小衣裳做得越来越好了,今天带来了一件,水红色的,上面绣着几朵小小的石榴花,针脚细密,线条流畅,像一朵朵真的花。
“本宫做的。”她把小衣裳放在卫瑾瑜手里,语气淡淡的,但耳朵微微泛红,“给侄女的。”
“娘娘怎么知道是侄女?”
“本宫就是知道。”陈阿娇在榻边坐下,伸手摸了摸卫瑾瑜的肚子,动作很轻很轻,“她在里面动,本宫摸得到。温柔的孩子,一定是女孩。”
卫瑾瑜没有反驳。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小小的衣裳,水红色的布料柔软得像云朵,上面的石榴花绣得栩栩如生,每一片花瓣都像在风中轻轻颤动。她的眼眶微微发热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娘娘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陈阿娇摆了摆手,转过头去看窗外,假装在看石榴树。
预产期越来越近了。
太医院的张太医说,大概在六月底。刘彻让人在宣室殿的墙上又画了一个圈,每天划掉一天,像刘据小时候一样。卫瑾瑜说陛下不用这么紧张,刘彻说不紧张不紧张,然后每天晚上都要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,感受那个小小的生命在里面翻动,感受她每一次踢他、打他、用小手小脚跟他打招呼。
“她今天动了几次?”他问。
“五次。”卫瑾瑜说,“上午三次,下午两次。”
“比昨天少一次。”
“嗯,昨天六次。”
刘彻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明天会多一次的。”
卫瑾瑜看着他,笑了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,手指从眉骨滑到颧骨,从颧骨滑到下颌,最后停在他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伤疤上。那道疤已经淡了很多,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了。
“陛下,”她说,“你老了。”
刘彻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朕才二十二岁。”
“臣妾是说,陛下比以前沉稳了。不像刚认识的时候那样,浑身都是刺。”
刘彻握住她的手,放在唇边亲了一下,然后按在自己心口上。
“朕身上还有刺,”他说,“但对你,没有。”
卫瑾瑜靠进他的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。窗外,晚风穿过石榴树的枝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刘据在隔壁房间已经睡着了,采苓轻轻关上了门。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这一胎,你想好了名字吗?”
刘彻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朕想了一个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刘婉。”他说,“婉,柔顺温和之意。如果是女儿,就叫刘婉。”
卫瑾瑜从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。月光下,他的脸有一种不真实的温柔。她想起自己在灵泉空间里摘下的那片叶子——嫩绿色的,入口微苦,但有一种清凉的甜味。她想起那个叫“安安”的小名,想起太皇太后说的“做人要像梅花一样,越是艰难的时候,越要挺直了腰板”。
“刘婉,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好名字。”
刘彻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朕想了好几个月。”他说,“你生据儿的时候,朕就在想,如果是女儿,叫什么。想了很多个,都不满意。最后定了这个。婉,柔顺温和。像你。”
卫瑾瑜摇了摇头:“臣妾不柔顺。”
“对,你不柔顺。”刘彻笑了,“但你是温和的。你对所有人都是温和的。你的温和,比任何人的锋利都有力量。”
卫瑾瑜没有说话。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六月二十八的清晨,卫瑾瑜被一阵疼痛惊醒。
她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帐幔,手放在巨大的肚子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,一波一波的,越来越密,越来越强。和上次一样的感觉,但又有些不一样——这次更急,更快,像是肚子里的孩子迫不及待要出来。
“采苓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采苓从外间跑进来,手里还端着一盆水。看到卫瑾瑜的表情,她的脸一下子白了,盆差点脱手。
“夫人——夫人要生了?”
“去叫太医。”卫瑾瑜撑着身子坐起来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让御膳房烧热水,准备干净的布。还有,让人去宣室殿告诉陛下。”
采苓应了一声,转身就跑。
张太医和王太医几乎是跑着进来的。张太医给她把了脉,点了点头:“脉象有力,胎位正,夫人放心。”王太医在一旁准备药材和器械,手很稳,但额头上全是汗。
陈阿娇是第一个到的。她穿着寝衣,外面披了一件斗篷,头发散在肩上,显然是刚被叫醒就跑来的。她快步走到榻边,握住了卫瑾瑜的手,声音有些发紧:“本宫来了。别怕。”
卫瑾瑜看着她,笑了:“臣妾不怕。”
陈阿娇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坐在榻边,一只手握着卫瑾瑜的手,另一只手帮她擦额头上的汗。
王太后也来了。她穿了一身深紫色的深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表情沉稳而镇定。她走到榻边,看了一眼陈阿娇和卫瑾瑜交握的手,没有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太医,”王太后的声音平静而有力,“情况如何?”
“回太后娘娘,胎位正,脉象有力,应该比上次快一些。”
王太后点了点头,在榻的另一边坐下,伸手摸了摸卫瑾瑜的额头。她的手指很凉,贴在卫瑾瑜滚烫的额头上,像一块冰。
“孩子,”王太后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娘在。别怕。”
卫瑾瑜的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但她忍住了。太皇太后说过,在这座宫里,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刘彻来的时候,几乎是把宣室殿的门踹开的。
他在宣室殿批折子,听到消息,扔下竹简就跑。从宣室殿到承香殿,他只用了半盏茶的工夫。他冲进殿内的时候,满头满脸都是汗,衣袍下摆沾了灰尘,靴子里灌满了水。他的脸色比卫瑾瑜还白,眼睛里的恐慌比任何人都多。
“瑾瑜!”他大步走到榻边,一把抓住卫瑾瑜的手。他的手在发抖,全是汗。
卫瑾瑜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在满殿的嘈杂中,他听得清清楚楚,“臣妾没事。陛下先去洗把脸,别吓着孩子。”
“朕不洗。”刘彻握紧她的手,蹲在榻边,“朕不走。”
卫瑾瑜看着他的眼睛,看到了里面的恐惧和心疼。她反握住他的手,用力握了一下。
“陛下,臣妾答应过你,不会有事。臣妾说到做到。”
刘彻的眼眶红了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疼痛越来越密了。从一刻钟一次,到一盏茶一次,到一炷香一次,到最后几乎不间断。卫瑾瑜的额头全是汗,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。她的嘴唇咬出了血,但她一声都没有叫。
陈阿娇握着她的左手,刘彻握着她的右手。两个人的手都被她攥得发红,但没有一个人松开。王太后站在一旁,指挥着太医和宫女,声音沉稳而有力。
“用力。”张太医说,“夫人,用力。”
卫瑾瑜深吸一口气,屏住,然后使出全身的力气往下推。疼痛像一把刀,从腰腹一直劈到脚底。她的眼前一黑,几乎要晕过去,但她的手被人握住了,一左一右,两只手,都是温暖的。
她想起了刘彻。他蹲在榻边,握着她的手,眼睛里有泪水,但他没有哭。
她想起了陈阿娇。她坐在榻边,握着她的手,嘴唇在发抖,但她的手很稳。
她想起了王太后。她站在身后,手放在她的肩膀上,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。
她想起了太皇太后。她老人家说过,做人要像梅花一样,越是艰难的时候,越要挺直了腰板。
她想起了肚子里的孩子。刘婉。她的小名叫婉婉。
“啊——”
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承香殿的紧张。
那声音清亮极了,比刘据出生时还要响亮,像是有人在这个夏天的清晨吹响了一支银色的哨子,穿透了晨光,穿透了宫墙,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张太医双手托着一个白白净净的、小小的婴儿,脸上的皱纹全部舒展开来,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色:“恭喜陛下,恭喜夫人——是个小公主!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采苓第一个哭了出来。她捂着嘴,眼泪哗哗地流,蹲在地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小宫女们跟着跪了一地,七嘴八舌地道贺。
王太后的眼泪无声地滑落。她伸出手,从张太医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婴儿,动作很轻很轻,像是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。她低头看着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,嘴角浮起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笑容。
“像。”她的声音哽咽了,“像她娘。一模一样。”
陈阿娇的手还在卫瑾瑜的手里,但她整个人都愣住了。她看着王太后怀里的那个小小的婴儿,眼眶红了,嘴唇在发抖,但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握紧了卫瑾瑜的手,很紧很紧。
刘彻一动不动。他蹲在榻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,嘴巴张着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一滴一滴的,落在卫瑾瑜的手背上。
“陛下,”卫瑾瑜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你当父皇了。又当父皇了。”
刘彻低下头,看着她。她的脸苍白如纸,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,嘴唇上有一道深深的牙印,渗出细密的血珠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他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擦去她唇上的血痕,然后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那个吻很轻很轻,像一片榴花瓣落在水面上。
“瑾瑜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谢谢你。”
卫瑾瑜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滑了下来。
王太后把婴儿轻轻地放在卫瑾瑜身边。小家伙已经不哭了,闭着眼睛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嘴巴一吸一吸的,像是在做梦吃奶。她的皮肤白白的,嫩嫩的,不像刘据出生时那样皱巴巴的,像一块刚出锅的豆腐。头发是浅棕色的,软软的,贴在圆滚滚的小脑袋上。
卫瑾瑜侧过头,看着这个在她肚子里待了九个多月的小生命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“婉婉,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欢迎你。”
小家伙的嘴巴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她。
窗外,晨光洒进来,落在承香殿的地面上,落在那件水红色的、绣着石榴花的小衣裳上,落在刘婉白白嫩嫩的小脸上。
刘彻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、轻轻地碰了碰女儿的小手。那只小手比他的小拇指还小,攥成一个小拳头,触感软得像棉花。
“刘婉。”刘彻的声音很低很低,“朕的女儿,叫刘婉。”
没有人反对。这个名字,他想了几个月,终于等到了。
而在另一个时空里,天幕正缓缓亮起。
天幕·时空之外
大汉,文帝时期。
刘恒和窦漪房并肩坐在宣室殿外的台阶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天幕上,一个白白净净的、小小的婴儿正躺在卫瑾瑜身边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嘴巴一吸一吸的。
窦漪房的眼泪无声地滑落。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,看着她那头软软的、浅棕色的头发,看着她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,嘴角浮起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笑容。
“是个女儿。”她的声音哽咽了,“是个小公主。”
刘恒握住了她的手,握得很紧很紧。
“她叫刘婉。”刘恒的声音低沉而平静,“朕的曾孙女。”
汉景帝时期。
刘启站在宣室殿前的台阶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他的身后,王皇后安静地站着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“他当父皇了。”王皇后的声音哽咽了,“刘彻又有女儿了。”
刘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大唐,贞观年间。
李世民站在观星台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他的身后,长孙皇后安静地站着,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。
“是个女儿。”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,“汉武帝的第一个女儿。”
李世民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:“他一定会是个好父皇。”
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坐在地上,双手抱膝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天幕上那个小小的婴儿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
“她生了。”王默一边哭一边说,“她生了一个女儿。她当妈妈了,又一次。”
陈思思坐在她旁边,也在哭。
水王子站在湖边,蓝色的眼眸映着天幕上的光芒。他的唇角微微上扬。
灵公主飘到他身边,轻声说:“你在笑。”
水王子没有否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