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元五年的春天,来得格外早。
正月还没过完,长安城的柳树就冒了芽。鹅黄色的嫩芽从光秃秃的枝条上钻出来,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,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。承香殿的梅树还没有落尽花,枇杷树已经开了花——淡黄色的小花,一簇一簇的,藏在叶子底下,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,但香气是藏不住的,整个院子都飘着那种清甜的、带着蜜味的香。
刘据十七个月了。他已经能自己站得很稳了,还会迈着小短腿走几步。虽然走得不稳当,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鸭子,走几步就要扶一下墙、扶一下凳子、扶一下母妃的腿,但他乐此不疲,每天都要在承香殿的院子里走来走去,从梅树走到枇杷树,从枇杷树走到石榴树,再从石榴树走回梅树。他最喜欢的是采苓——因为采苓会蹲下来张开双臂等他,他扑进她怀里的时候,采苓会夸张地“哎呀”一声,然后把他举高高,举得他咯咯直笑。
他学会叫“父皇”了。不是“父父”,不是“皇皇”,是清清楚楚的“父皇”。刘彻第一次听到的时候,正在喝茶,茶盏差点脱手。他放下茶盏,把儿子从卫瑾瑜怀里抱过来,举过头顶,转了三圈。刘据笑得停不下来,口水流了刘彻一脸。
“他叫朕父皇了。”刘彻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是抖的。
“臣妾听到了。”卫瑾瑜笑了。
“他叫朕父皇了。”刘彻又说了一遍,眼眶红了。
“陛下,臣妾听到了。”
“他叫朕父皇了。”第三遍。
卫瑾瑜看着他,没有再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把儿子从他手里接过来,然后用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。刘彻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“朕等这一天,”他的声音很低很低,“等了两辈子。”
卫瑾瑜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那天晚上,刘彻让人把这件事写进了起居注。起居郎问陛下具体是什么时辰,刘彻想了想,说申时三刻。起居郎记下了。卫瑾瑜在旁边看着,忍笑忍得很辛苦。
陈阿娇还是每天都来。她来承香殿的次数,比去椒房殿的次数还多——崔女官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说,娘娘,您还记得您是皇后吗?陈阿娇看了她一眼,说本宫记得,但本宫更记得侄子今天要吃米糊。崔女官闭嘴了。
陈阿娇今天来的时候,带了一双小布鞋。布鞋是她自己做的,鞋面上绣着两只小老虎,虎头虎脑的,针脚细密,线条流畅,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。她把小布鞋放在石桌上,在卫瑾瑜对面坐下。
“给侄子的。”她说,“春天了,该换薄鞋了。”
卫瑾瑜拿起那双小布鞋,翻来覆去地看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她想起自己缝的战袍——针脚歪歪扭扭,像一条喝醉了的蜈蚣。再看看陈阿娇绣的老虎,针脚细密整齐,线条流畅自然,老虎的眼睛炯炯有神,像是在看着谁。
“皇后娘娘,”她说,“你绣得真好。”
陈阿娇的耳朵微微泛红:“本宫练了很久。”
“练了多久?”
“……”陈阿娇低下头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没多久。”
崔女官站在一旁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她知道陈阿娇练了多久——从去年秋天就开始练了,绣废了十几双,手被针扎了无数次,有几天连笔都握不稳。但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嘴角的那丝笑意收了回去。
卫瑾瑜没有追问。她把小布鞋收好,让采苓拿去给刘据试穿。过了一会儿,采苓抱着刘据出来了——小家伙脚上穿着那双虎头鞋,小脚丫踩在廊下的木地板上,发出轻轻的“咚咚”声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抬头看了看陈阿娇,咧嘴笑了,露出六颗小牙——上面四颗,下面两颗。
陈阿娇看着他那双小脚上的虎头鞋,看着他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小脸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蹲下身,伸出手,轻轻握了握他的小脚丫。
“合脚吗?”她问。
刘据当然不会回答。他蹲下来,两只小手抓住了陈阿娇的手指,攥得紧紧的。陈阿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但很真,真到让卫瑾瑜觉得,陈阿娇心里的最后一堵墙,在这一刻,彻底倒了。
卫青又打了胜仗。这次不是小胜,是大胜——匈奴右贤王部被击溃,右贤王只带了十几个亲兵逃走了,缴获的马匹牛羊数以万计。刘彻在朝堂上宣读了战报,群臣山呼万岁。然后他下了一道旨意:封卫青为大将军,位在三公之上。
消息传到承香殿的时候,卫瑾瑜正在给刘据喂米糊。她的手顿了一下,勺子停在半空中。刘据张着嘴等了好一会儿,没等到米糊,不高兴了,“啊啊”地叫了起来。
“哥当大将军了。”卫瑾瑜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采苓跪在地上,眼眶红红的:“夫人,卫公子——卫将军他——”
“他做到了。”卫瑾瑜把勺子放进碗里,低下头,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糊,沉默了很久。她没有哭,但她的眼眶红了。她想起很多年前——其实也没有很多年,只有两年多——在长安城东市的馄饨摊上,那个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的少年。他说“姐姐让我找你,说外面乱,让你赶紧回去”。他说“二妹,你心里有数吗”。他说“我会好好练武,将来有出息了,给你撑腰”。
他做到了。他真的有出息了。他真的给她撑腰了。
刘据不知道母妃为什么忽然不喂他了,但他知道母妃好像不太高兴。他伸出小胖手,拍了拍卫瑾瑜的脸,嘴里“啊啊”地叫着,像是在说“母妃别难过”。卫瑾瑜被他拍得回过神来,笑了,把他的手拿下来,亲了一口。
“母妃没难过。”她说,“母妃高兴。”
刘据咧嘴笑了。
那天傍晚,刘彻来的时候,带了一壶酒。不是宫里的御酒,是民间酿的米酒,度数很低,入口甘甜。他在廊下坐下,把酒壶放在石桌上,朝卫瑾瑜招了招手。
卫瑾瑜在他身边坐下。他给她倒了一杯酒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敬你哥哥。”刘彻举起酒杯。
卫瑾瑜举起酒杯,和他的轻轻碰了一下。清脆的声响在暮色中散开,像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“朕没有看错人。”刘彻把酒一饮而尽,放下酒杯,靠在美人靠上,“你哥哥是天生的将军。他比朕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卫瑾瑜也把酒喝了。米酒很甜,甜到有些发腻,但喝下去之后,胃里暖暖的。
“陛下,”她说,“臣妾替哥哥谢谢陛下。”
刘彻摇了摇头,伸出手,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不用谢。他值得。”
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刘据在殿内睡觉,采苓在旁边守着。院子里的枇杷花开得正盛,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,甜丝丝的。
“瑾瑜,”刘彻忽然开口,“你哥哥封了大将军,你有什么想要的吗?”
卫瑾瑜想了想,说:“臣妾想要据儿健健康康的长大。”
“这个不算。这个朕也想要。”
“那臣妾想要皇后娘娘天天开心。”
刘彻看着她,目光里有温柔,也有无奈:“你总是要别人的事。你自己呢?”
卫瑾瑜靠在他的肩膀上,想了想,说:“臣妾想要现在这样。一直这样。”
刘彻沉默了。他伸出手,揽住她的肩膀,将她往怀里拢了拢。风吹过来,带着枇杷花的香气和远处御花园里飘来的琴声。
“朕也想要。”他说,“一直这样。”
那天夜里,卫瑾瑜做了一个梦。她梦到了太皇太后。老人家坐在长乐宫的凤榻上,棋盘摆好了,棋子落定了。她走过去,在太皇太后身边坐下。
“太皇太后,”她在梦里问,“臣妾学会那个定式了吗?”
太皇太后看着她,笑了。
“学会了。”她说,“你早就会了。”
然后她伸出手,摸了摸卫瑾瑜的头发,动作很轻很轻,像一个祖母在安抚自己的孙女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太皇太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“比哀家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卫瑾瑜在梦里哭了。她没有忍住。
醒来的时候,枕巾湿了一片。刘彻还在睡,手臂搭在她的腰上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她侧过头,看着他的脸。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,将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伤疤照得格外分明。他睡着的时候,眉间的竖纹会浅一些,嘴角也会微微放松,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许多。
她伸出手,轻轻拂过他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。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臣妾会一直在的。”
刘彻没有醒,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,将她往怀里拢了拢。
窗外,枇杷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。春天真的来了。
而在另一个时空里,天幕正缓缓亮起。
天幕·时空之外
大汉,文帝时期。
刘恒和窦漪房并肩坐在宣室殿外的台阶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天幕上,卫瑾瑜正在给刘据喂米糊,勺子停在半空中。
“她哥哥封大将军了。”窦漪房轻声说,“卫青。”
刘恒点了点头:“他会成为大汉最了不起的将军。”
天幕上,卫瑾瑜靠到刘彻怀里。窦漪房的眼睛微微一亮:“她不要什么。她只要现在这样。”
“知足的人,最有福。”刘恒握住了她的手。
汉景帝时期。
刘启站在宣室殿前的台阶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他的身后,王皇后安静地站着。
天幕上,卫瑾瑜说“臣妾想要皇后娘娘天天开心”。王皇后的眼眶红了。
“她心里有皇后。”她轻声说。
刘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大唐,贞观年间。
李世民站在观星台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他的身后,长孙皇后安静地站着。
天幕上,刘彻揽着卫瑾瑜的肩膀,说“一直这样”。长孙皇后的眼眶红了。
“他想要一直这样。”她轻声说,“臣妾也想要。”
李世民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坐在地上,双手抱膝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天幕上卫瑾瑜靠在刘彻怀里的画面。
“春天了。”王默说,“真好。”
陈思思坐在她旁边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水王子站在湖边,蓝色的眼眸映着天幕上的光芒。他的唇角微微上扬。
灵公主飘到他身边,轻声说:“你在笑。”
水王子没有否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