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元四年的正月十五,元宵节,也是刘据的满月之日。
长安城的百姓们在这一天挂起了花灯,满城灯火璀璨,从城楼上看下去,像一条蜿蜒的火龙盘踞在夜色中。宫里更是热闹,太常寺在未央宫前的广场上搭了一座灯山,高三丈,用了上千盏花灯,远远望去像一座流光溢彩的山峰。王太后说这是替小皇子祈福的,灯越多,福越多。刘彻觉得太铺张了,但看了一眼卫瑾瑜怀里的儿子,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承香殿今天格外忙碌。采苓带着小宫女们从天不亮就开始收拾,擦了一遍又一遍,连门框上的雕花都用软布细细地擦过了。殿内换上了崭新的帐幔,大红色的,绣着金线,在烛光下流光溢彩。廊下挂满了红灯笼,风吹过时轻轻摇晃,像一串熟透了的柿子。
卫瑾瑜坐在榻上,怀里抱着刘据。小家伙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襁褓,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,帽子上两只圆圆的耳朵,额头绣着一个“王”字,衬得那张小脸白白嫩嫩的,像一块刚出锅的豆腐。他的眼睛已经能睁开了,黑亮黑亮的,像两颗葡萄,转来转去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,一会儿看看头顶的灯笼,一会儿看看窗外的光,一会儿又闭上眼睛,懒得看了。
刘彻坐在她旁边,今天没有穿常服,而是换了一身正式的玄色龙袍,腰束白玉带,头戴十二旒冕冠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笑意,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,连上朝的时候都这样,搞得群臣以为陛下今天心情特别好,好几个平时不敢上奏的事都趁机递了上去。
“他今天好像很高兴。”卫瑾瑜低头看着儿子。
刘彻凑过来,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刘据的小手。小家伙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,攥得很紧,不肯松开。刘彻的眼睛亮了,嘴角的上扬又大了几分。
“他抓朕的手了。”刘彻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。
“他抓到什么都攥。”卫瑾瑜笑了,“昨天还攥了采苓的头发,攥得死死的,采苓疼得眼泪都出来了。”
刘彻看了一眼采苓,采苓连忙低下头,耳朵红了。刘彻收回目光,继续看着儿子。小家伙已经松开了他的手指,小嘴一吸一吸的,大概是饿了。
宾客们陆陆续续地来了。
陈阿娇是第一个到的。她今天穿了一身正红色的深衣,头发梳成高髻,髻上插着那支与卫瑾瑜同款的凤钗。她手里提着一只锦盒,盒子很大,比上次的银镯子大得多。
“本宫给侄子的。”她把锦盒放在案上,打开,里面是一套银质的碗筷,碗底刻着“长命富贵”四个字,筷子上刻着小小的竹子,精致极了。
卫瑾瑜看着那套银碗筷,忍不住笑了:“皇后娘娘,他才满月,还不会用碗筷呢。”
“那就等他长大了用。”陈阿娇在榻边坐下,伸手把刘据从卫瑾瑜怀里接过去。小家伙在她怀里动了动,打了个哈欠,又继续睡。陈阿娇低头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和。
“他长开了。”陈阿娇说,“比洗三的时候好看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卫瑾瑜点了点头,“不那么皱了。”
陈阿娇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刘据的小脸。皮肤嫩得像豆腐,指尖触上去,能感觉到下面细细的绒毛。她从来没有碰过这么小的孩子,动作轻得像怕弄碎了什么。
“卫瑾瑜,”她忽然开口,没有叫“卫夫人”,也没有叫名字,而是叫了全名,“本宫以前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孩子。现在知道了。”
她没有说答案,但卫瑾瑜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。
王太后也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深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头上戴着赤金凤冠,整个人看起来端庄而威严。但她的表情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,而是一种掩饰不住的欢喜——她当祖母了,而且是第一次当祖母。
她走到榻边,从陈阿娇怀里接过刘据。小家伙被换手弄醒了,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,然后又闭上了,继续睡。王太后看着他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,眼眶红了。
“像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像彻儿小时候。一模一样的。”
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了,但每次说的时候,眼眶都会红。刘彻坐在一旁,假装没听到,但他的耳朵红了。
卫青来的时候,带了一把小弓。不是玩具,是真的弓,只是缩小了尺寸,专门给小孩子用的。弓身是用上好的柘木做的,弓弦是用牛筋绞的,拉力不大,但射个两三丈远不成问题。
“等他长大了,”卫青把弓放在案上,“我教他射箭。”
卫瑾瑜看着那把小小的弓,又看了看卫青。他瘦了,黑了,但眼睛里的光芒比以前更加坚定。他不再是那个在馄饨摊上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的少年了。他是长平侯,是大汉最年轻的侯爵之一,是建章宫的统领。他教她儿子射箭,她放心。
“哥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卫青挠了挠头,憨憨地笑了。
霍去病是最后一个到的。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玄色劲装,头发用红绳束得高高的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刚出鞘的刀。他走到榻边,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扑过来,而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,然后凑到刘据面前,低下头,认真地看着那张小脸。
“安安,”他叫刘据的小名,“你快快长大。表哥教你骑马、射箭、打仗。”
刘据在睡梦中动了一下,小嘴一瘪,像是在说“知道了知道了”。
霍去病满意地点了点头,直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。不是普通的石头,是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,淡青色的,上面有细细的白色纹路,像一幅小小的山水画。
“我从渭水边捡的。”霍去病把石头放在刘据的襁褓旁边,“给小弟弟的。等他长大了,可以用这个打水漂。”
卫瑾瑜看着那块石头,忍不住笑了。陈阿娇也笑了,王太后也笑了,连刘彻的嘴角都微微上扬了。
那天晚上,承香殿摆了满月酒。菜不多,但每一道都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——酸菜鱼、排骨莲藕汤、清蒸鲈鱼、红烧蹄髈,都是卫瑾瑜爱吃的。刘彻破例多喝了几杯酒,脸上泛着红,话也比平时多了。他拉着卫青说军务,拉着霍去病说骑射,拉着王太后说小时候的事,拉着陈阿娇说谢谢她这些天照顾卫瑾瑜。
陈阿娇被他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,一开始有些不自在,后来慢慢地放松了。她看着刘彻微红的脸上那副认真的表情,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。他只是太忙了,太累了,太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了。
夜深了,宾客们陆续散去。陈阿娇走的时候,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刘据。月光下,那个小小的婴儿裹在大红色的襁褓里,像一团安静的火。
“崔女官,”她轻声说,“明天本宫想再做几块点心。你说做什么好?”
崔女官想了想:“绿豆糕?上次卫夫人说好吃。”
陈阿娇点了点头:“就绿豆糕。”
卫青走的时候,在殿门口站了很久。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,看着月光洒在叶子上的银白色光芒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递给采苓,让她转交给卫瑾瑜。
卫瑾瑜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银铃铛,用红绳串着,轻轻一摇就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布包里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是卫青的字迹——“给安安的。挂在床头,夜里他哭了,你就能听到。”
卫瑾瑜看着那对银铃铛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那天晚上,所有人都走了。承香殿恢复了安静。采苓把殿门关上,把烛火一盏一盏地吹灭,只留下榻边的一盏。橘黄色的光透过纱帐,落在刘据的小脸上,将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。
卫瑾瑜靠在榻上,怀里抱着儿子。刘彻坐在她身边,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放在刘据的小襁褓上。小家伙已经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轻轻的,小胸脯一起一伏。
“瑾瑜。”刘彻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很低。
“嗯。”
“朕今天很高兴。”
“臣妾知道。”
“比封侯高兴,比打了胜仗高兴,比登基那天高兴。”
卫瑾瑜转过头看着他。烛光下,他的脸有一种不真实的温柔。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伤疤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,眼睛里有光,嘴角有笑。
“陛下,”她说,“以后还会有更多高兴的事。”
刘彻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朕知道。”他说。
窗外,月亮升到了中天,又圆又亮,挂在梅树的枝头,像一个银白色的灯笼。梅树的花开了大半,白花瓣,黄蕊子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枇杷树还没有开花,但叶子更绿了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卫瑾瑜看着窗外的月光,忽然想起了太皇太后。她老人家要是还在,今天一定会来,一定会抱着刘据不撒手,一定会说“像彻儿小时候,一模一样的”,一定会眼眶红了又红,然后说“在这座宫里,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”。
可是她自己,一定也会哭的吧。
“陛下,”卫瑾瑜轻声说,“太皇太后会看到安安的。”
刘彻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会的。她在天上,看得到。”
卫瑾瑜靠在他的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怀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,小嘴一吸一吸的,大概在梦里吃奶。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小后背,感觉到那小小的、温热的身子在她怀里慢慢地放松下来。
满月了。一个月前,他还是一个皱巴巴的、红通通的、只会哭和睡的小东西。现在他长开了,白了,胖了,会睁眼睛了,会攥手指了,会在梦里笑了。他还会继续长大,会翻身,会坐,会爬,会走,会跑,会叫父皇,会叫母妃,会骑马,会射箭,会成为很好很好的人。
卫瑾瑜低下头,在儿子的小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安安,”她轻声说,“满月快乐。”
小家伙在睡梦中笑了。
而在另一个时空里,天幕正缓缓亮起。
——天幕·时空之外——
大汉,文帝时期。
刘恒和窦漪房并肩坐在宣室殿外的台阶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天幕上,王太后正抱着刘据,眼眶红红的。
“满月了。”窦漪房轻声说,“一个月了。”
刘恒点了点头:“他会长大的。”
窦漪房看着天幕上那个小小的婴儿,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,忽然说了一句:“他叫刘据。据守江山。好名字。”
刘恒握住了她的手。
汉景帝时期。
刘启站在宣室殿前的台阶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他的身后,王皇后安静地站着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“满月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满月了。”
刘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大唐,贞观年间。
李世民站在观星台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他的身后,长孙皇后安静地站着。
天幕上,刘彻说“比登基那天高兴”。长孙皇后的眼眶红了。
“他真的很快乐。”她轻声说,“她让他变得快乐。”
李世民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坐在地上,双手抱膝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天幕上那个小小的婴儿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
“他满月了。”王默一边哭一边说,“他一个月了。”
陈思思坐在她旁边,也在哭。
水王子站在湖边,蓝色的眼眸映着天幕上的光芒。他的唇角微微上扬,上扬到再也压不下去。
灵公主飘到他身边,轻声说:“你在笑。”
水王子没有否认。
“满月。”他说,“是个好日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