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元四年的四月底,长安城的桃花谢了,柳絮飘了,石榴花又红了。承香殿的院子里,那棵移来快一年的枇杷树,悄悄地结了几颗青绿色的小果子,藏在叶子底下,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。采苓第一个发现的,兴奋地跑进来告诉卫瑾瑜,卫瑾瑜去看了一眼,说还没熟,不能吃。采苓说她知道,她就是高兴。
刘据出生整整一百天了。
这一百天里,小家伙变了模样。不再是那个皱巴巴、红通通、像烤红薯一样的小东西了。他长开了,皮肤白白的,嫩嫩的,像一块刚出锅的豆腐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,又黑又亮,像两颗葡萄,转来转去地看着这个世界,看什么都新鲜。他会笑了——不是那种无意识的、做梦时的笑,而是真的会笑了。看到卫瑾瑜的时候笑,看到刘彻的时候笑,看到陈阿娇的时候也笑,笑得没心没肺的,露出粉红色的牙床,好看极了。
百日是大日子。民间的规矩,孩子满百天要办“百日宴”,祈福孩子长命百岁。皇家的百日比民间更加隆重——太常寺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了,礼仪流程写了厚厚一沓,刘彻看了半天,删了一大半,王太后又添了回去,两个人讨价还价了好几天,最后定下来的版本不长不短,刚刚好。
承香殿今天格外热闹。廊下挂满了红色的绸缎,窗户上贴满了“福”字和“寿”字,连院子里的石榴树都被系上了红绳,在阳光下红得耀眼。采苓带着小宫女们从天不亮就开始忙活,擦了一遍又一遍,连门槛上的铜钉都用软布细细地擦过了,亮得能照出人影来。
卫瑾瑜坐在榻上,怀里抱着刘据。小家伙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襕袍,头上戴着一顶镶着玉石的小帽子,脖子上挂着一把金锁——王太后送的,刻着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。他看起来很满意自己的新造型,小嘴咧着,露出粉红色的牙床,口水流了一襟。
刘彻坐在她旁边,今天没有去上朝。百日是大事,他提前三天就跟群臣说了,那天不上朝,有事递折子。群臣当然不敢有意见——谁敢跟一个刚当爹的皇帝有意见?
“他今天好像很高兴。”卫瑾瑜低头看着儿子。
“他哪天不高兴?”刘彻伸手戳了戳儿子的小脸。刘据被戳得晃了一下,也不哭,反而咧嘴笑了,口水流得更欢了。刘彻看着自己手指上的口水,沉默了一瞬,然后在衣袍上擦了擦。
卫瑾瑜笑了:“陛下,你的衣袍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刘彻面不改色,“反正是要换的。”
宾客们陆陆续续地来了。
陈阿娇是第一个到的。她现在来承香殿已经不需要通报了,守门的宫女看到她直接就侧身让路。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襦裙,头发梳成简单的垂云髻,没有戴凤钗,只簪了一支白玉簪。她手里提着一只锦盒,盒子不大,但很沉。
“本宫给侄子的。”她把锦盒放在案上,打开,里面是一方砚台。砚台是端石做的,质地细腻,颜色紫中带青,上面雕着一只小小的螭虎,栩栩如生。
卫瑾瑜看着那方砚台,笑了:“皇后娘娘,他才百日,还不会写字呢。”
“那就等他长大了写。”陈阿娇在榻边坐下,伸手把刘据从卫瑾瑜怀里接过去。小家伙在她怀里动了动,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她,忽然咧嘴笑了,口水又流了下来,滴在陈阿娇的衣袖上。
陈阿娇低头看着衣袖上那滩亮晶晶的口水,沉默了一瞬,然后也笑了。
“本宫的衣裳。”她说,语气里没有责怪,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。
“臣妾替安安给皇后娘娘赔不是。”卫瑾瑜忍笑。
陈阿娇摆了摆手,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擦了擦衣袖上的口水,然后把帕子叠好收回去。她的动作很自然,像是做惯了一样。
王太后也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深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头上戴着赤金凤冠,整个人看起来端庄而威严。但她的表情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,而是一种掩饰不住的欢喜——她当祖母一百天了,这欢喜一点都没有减少。
她走到榻边,从陈阿娇怀里接过刘据。小家伙被换手弄醒了,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,然后咧嘴笑了,露出粉红色的牙床。王太后看着他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像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像彻儿小时候。一模一样。”
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了,但每次说的时候,眼眶都会红。刘彻坐在一旁,假装没听到,但他的耳朵红了又红。
王太后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块白玉佩,圆形,上面刻着一只小小的麒麟,栩栩如生。她把玉佩系在刘据的腰间,小家伙低头看了看,伸手去抓,抓了几下没抓到,放弃了,继续咧嘴笑。
“这是彻儿小时候戴过的。”王太后的声音很轻,“本宫留了二十年,现在给孙子。”
卫瑾瑜看着那块玉佩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刘彻小时候戴过的,现在戴在了她儿子身上。这块玉佩传了两代人,还会继续传下去。
卫青来的时候,带了一匹小木马。不是玩具,是真的可以骑的那种,木头做的,四条腿稳稳地站在地上,背上打磨得光滑无比,不会划伤孩子的皮肤。马头上刻着鬃毛,眼睛是用黑色的石子嵌的,在光线下闪闪发亮。
“等他学会了坐,”卫青把小木马放在殿内的一角,“就可以骑了。”
卫瑾瑜看着那匹小木马,又看了看卫青。他瘦了,黑了,但眼睛里的光芒比以前更加明亮。他不再是那个在馄饨摊上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的少年了。他是长平侯,是大汉最年轻的侯爵之一,是建章宫的统领。他给她儿子做了一匹小木马。
“哥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卫青挠了挠头,憨憨地笑了。
霍去病是最后一个到的。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玄色劲装,头发用红绳束得高高的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刚出鞘的刀。他走到榻边,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扑过来,而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,然后凑到刘据面前,低下头,认真地看着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。
“安安,”他叫刘据的小名,“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?我等不及了。”
刘据看着他,咧嘴笑了,口水流了下来。
霍去病看着那滩口水,沉默了一瞬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,认真地把刘据的下巴擦干净。他的动作很轻很轻,轻到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年,像一个小大人。
“表哥给你擦。”他说,“你快点长大。”
卫瑾瑜看着这一幕,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她忍住了。
那天中午,承香殿摆了百日宴。菜比满月的时候多,人也比满月的时候多——除了常来的那些人,还有一些后宫里的妃嫔,王夫人、李姬、赵姬都来了。她们带来了礼物,说了些吉利话,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卫瑾瑜知道她们不是真心来的,但也不在意。礼数到了就行,真心不真心,不重要。
陈阿娇没有走。她坐在榻边,抱着刘据,小家伙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轻轻的,小胸脯一起一伏。陈阿娇低头看着他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“卫瑾瑜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本宫以前不知道,原来一个孩子可以让人这么高兴。”
卫瑾瑜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陈阿娇的目光落在刘据的小脸上,落在那些细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绒毛上,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:“本宫小时候,没有人抱本宫。母亲忙,父亲也忙,奶娘虽然抱,但奶娘不是娘。本宫一直以为,被人抱着也就是那样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下去:“现在本宫知道了。不一样。”
卫瑾瑜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陈阿娇没有抽回去,就那样让她握着,一只手抱着刘据,一只手被卫瑾瑜握着。殿内很安静,只有刘据轻轻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。
那天下午,宾客们都散了。承香殿恢复了安静。采苓把殿门关上,把杯盏碗碟收走,让小宫女们去休息,自己守在殿门口,不让任何人打扰。
卫瑾瑜靠在榻上,怀里抱着刘据。小家伙睡醒了,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,小嘴一吸一吸的,像是在回味什么好吃的东西。刘彻坐在她身边,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放在刘据的小肚子上,轻轻地揉着。
“瑾瑜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朕今天很高兴。”
“臣妾知道。”
“比满月的时候还高兴。”
卫瑾瑜转过头看着他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将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伤疤照得格外分明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嘴角有笑,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帝王,更像一个普通的、幸福的父亲。
“陛下,”她说,“以后还会有更多高兴的事。”
刘彻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朕知道。”他说。
刘据在卫瑾瑜怀里动了一下,小嘴一瘪,像是在说“你们亲来亲去的,我还在呢”。两个人低头看着他,都笑了。
窗外,石榴花开得正盛,火红火红的,像一团团燃烧的小火苗。枇杷树上那几颗青绿色的小果子又大了一圈,藏在叶子底下,悄悄地吸收着阳光和雨露,等待着成熟的那一天。
卫瑾瑜看着窗外,忽然想起了太皇太后。她老人家要是还在,今天一定会来,一定会抱着刘据不撒手,一定会说“像彻儿小时候,一模一样的”,一定会眼眶红了又红,然后说“在这座宫里,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”。
她今天没有哭。她答应过太皇太后不哭的。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太皇太后会看到安安的。今天百日,她会看到的。”
刘彻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会的。她在天上,看得到。”
卫瑾瑜靠在他的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怀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,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在空中挥舞了两下,抓住了她的一缕头发,攥得紧紧的。
她没有喊疼,也没有把头发抽出来。就让他攥着。
一百天了。一百天前,他还是一个皱巴巴的、红通通的、只会哭和睡的小东西。现在他白了,胖了,会笑了,会认人了,会抓东西了。他还会继续长大,会翻身,会坐,会爬,会走,会跑,会叫父皇,会叫母妃,会骑马,会射箭,会成为很好很好的人。
卫瑾瑜低下头,在儿子的小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安安,”她轻声说,“百日安康。”
小家伙在睡梦中笑了,攥着她头发的小手又紧了一些。
而在另一个时空里,天幕正缓缓亮起。
——天幕·时空之外——
大汉,文帝时期。
刘恒和窦漪房并肩坐在宣室殿外的台阶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天幕上,王太后正把一块白玉佩系在刘据的腰间。
“百日了。”窦漪房轻声说,“一百天了。”
刘恒点了点头:“他长大了。”
窦漪房看着天幕上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婴儿,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,忽然说了一句:“他叫安安。平安的安。”
刘恒握住了她的手。
汉景帝时期。
刘启站在宣室殿前的台阶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他的身后,王皇后安静地站着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“百日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一百天了。”
刘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大唐,贞观年间。
李世民站在观星台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他的身后,长孙皇后安静地站着。
天幕上,卫瑾瑜靠在刘彻的肩膀上,两个人一起看着怀里的小婴儿。长孙皇后的眼眶红了。
“她好幸福。”她轻声说,“她真的很幸福。”
李世民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坐在地上,双手抱膝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天幕上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婴儿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
“他百日了。”王默一边哭一边说,“他一百天了。”
陈思思坐在她旁边,也在哭。
水王子站在湖边,蓝色的眼眸映着天幕上的光芒。他的唇角微微上扬,上扬到再也压不下去。
灵公主飘到他身边,轻声说:“你在笑。”
水王子没有否认。
“百日。”他说,“是个好日子。”
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暗淡下去,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