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元三年的腊月十六,小皇子出生的第三天,承香殿张灯结彩,喜气洋洋。廊下挂满了红色的绸缎,窗户上贴满了福字,连院子里的梅树都被系上了红绳,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喜庆。今天是洗三的日子。
洗三是汉家的老规矩,孩子出生第三天,要请亲族邻里来,用香汤沐浴,祈福避邪。皇家的洗三比民间更加隆重——太常寺早早地送来了礼仪流程,厚厚的十几页帛书,卫瑾瑜看了半天,觉得太繁琐,删了一大半。刘彻说删得好,他也不想让儿子受罪。王太后说这是规矩不能删,三个人商量了半天,最后各退一步,留下了一半。
卫瑾瑜坐在榻上,怀里抱着刘据。小家伙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襁褓,衬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红扑扑的,像一只刚出炉的烤红薯。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,偶尔眯成一条缝,露出里面黑亮的眼珠,转一转,又闭上了。他的头发还是软软的、黑黑的,贴在圆滚滚的小脑袋上,卫瑾瑜每次看到他,都想伸手摸一摸,但又怕吵醒他,只能忍着。
刘彻坐在她旁边,时不时伸手戳一下儿子的小脸。卫瑾瑜每次都要把他的手拨开,说陛下别戳,会戳坏的。刘彻说不戳不戳,我就摸摸,然后手指又伸了过去。反复几次之后,卫瑾瑜放弃了,把襁褓往自己怀里拢了拢,瞪了他一眼。刘彻笑了,笑得像个偷吃到糖的孩子。
陈阿娇是第一个到的。她今天穿了一身正红色的深衣,头发梳成高髻,髻上插着那支与卫瑾瑜同款的凤钗。她的妆容比平时精致了许多,眉描得又细又长,唇上点了朱红,整个人美得耀眼。但她的表情不是以前那种凌厉的、居高临下的美,而是一种柔和的、带着期待的美,像一个要去见心上人的少女。
她走到卫瑾瑜面前,低下头,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他好小。”陈阿娇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醒了孩子,“比本宫想象的还要小。”
卫瑾瑜笑了:“他才三天大。长大了就大了。”
陈阿娇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、轻轻地碰了碰刘据的小手。那只小手比她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,攥成一个小拳头,触感软得像棉花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对银镯子,上面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,做工精致极了。
“本宫让人打的。”陈阿娇把锦盒放在卫瑾瑜手里,“给侄子的。长命百岁,平平安安。”
卫瑾瑜看着那对银镯子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她想起第一次见陈阿娇的时候,那个坐在凤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皇后。现在,这个皇后站在她面前,给她儿子送长命锁,眼眶微红,嘴角含笑,像一个真正的姨母。
“皇后娘娘,”卫瑾瑜说,“谢谢您。”
陈阿娇摆了摆手,在榻边坐下,继续看那个小小的婴儿。她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刘据的脸,好像在看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。
王太后也来了。她带了一大堆东西——金锁、玉佩、小衣裳、小鞋子、小帽子,又是整整三大箱。卫瑾瑜看着那些东西,哭笑不得:“太后娘娘,上次的东西还没用完呢。”
“上次是上次,这次是这次。”王太后在榻的另一边坐下,伸手把刘据从卫瑾瑜怀里接过去。小家伙在她怀里动了动,打了个哈欠,又睡着了。王太后低头看着他,眼眶红了,嘴角却上扬着。
“像彻儿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刘彻坐在一旁,听到这句话,耳朵微微泛红。卫瑾瑜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她没有见过刘彻小时候的样子,但看着怀里这个小家伙,她大概能想象出来——一定也是皱巴巴的、红通通的、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。
卫青来的时候,在殿门口站了很久,不敢进来。他身上穿着崭新的袍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一看就是特意打扮过的。他的手里捧着一只木盒子,盒盖上刻着一匹骏马,栩栩如生。采苓去叫他进来,他摇了摇头,说等等。等了好一会儿,才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来。
他走到榻边,看着王太后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二妹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他好小。”
“哥,你上次说过了。”卫瑾瑜笑了。
卫青挠了挠头,把木盒子递过去。卫瑾瑜打开,里面是一把小小的弯刀——不是真的刀,是玩具,木头做的,但刀鞘上镶着一颗红色的宝石,在光线下闪闪发光。
“这是匈奴人的样式。”卫青说,“我让人照着做的。等他长大了,我教他骑马。”
卫瑾瑜看着那把小小的弯刀,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她忍住了,朝卫青笑了笑:“哥,谢谢你。”
霍去病是最后一个到的。他今天没有穿劲装,而是一身崭新的青色袍子,头发用红绳束得高高的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经了许多。他走到榻边,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扑过来,而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,然后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襁褓里的刘据。
“小姨,弟弟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刘据。”卫瑾瑜说,“小名叫安安。”
“安安。”霍去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点了点头,“好名字。以后我教他骑马。”
卫瑾瑜看着他,笑了。十二岁的少年,十七岁的舅舅,十八岁的皇帝,还有这个三天大的婴儿。她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女眷——不,还有陈阿娇,还有王太后。这座宫里,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午时三刻,洗三的仪式开始了。
张太医端来一盆香汤,汤是用艾草、菖蒲、桃枝煮的,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。王太后亲手把刘据从襁褓里解出来,托在手上,走到盆边。小家伙光着身子,在冷空气中打了个哆嗦,小嘴一瘪,像是要哭,但还没有哭出来。
王太后用右手舀了一勺香汤,从刘据的头顶浇下去。水顺着他的小脑袋流下来,流过他的脸、他的脖子、他的小肚子、他的小脚丫。他被水一激,终于哭了出来——不是嚎啕大哭,而是那种委委屈屈的、像小猫叫一样的哭声。
“一洗健康长寿,二洗聪明伶俐,三洗平安顺遂。”王太后的声音沉稳而温柔,每浇一勺,就说一句吉利话。刘据哭了几声就不哭了,大概是觉得水暖暖的挺舒服,小拳头在空气中挥舞了两下,又攥紧了。
卫瑾瑜看着这一幕,眼泪终于没忍住,无声地滑落了下来。刘彻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仪式结束后,刘据被重新裹进襁褓里,又睡着了。他今天累坏了——又是被人看,又是被人摸,又是被人用水浇,折腾了大半天,小身子早就撑不住了。他睡得很沉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轻轻的,小胸脯一起一伏,像一只小小的、毛茸茸的动物。
陈阿娇走的时候,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刘据。她的目光很复杂,有喜悦,有感动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遗憾。卫瑾瑜看到了那丝遗憾,但没有说什么。有些事,不需要说。
王太后走的时候,拉着卫瑾瑜的手,说了很多话。说要注意身体,不能着凉;说要好好吃饭,不能亏了奶水;说有什么事就让人去找她,不要自己扛着。卫瑾瑜一一应了,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处。
卫青和霍去病一起走的。霍去病走到殿门口又折返回来,趴在榻边,对着刘据的小脸说了一句:“安安,快长大。表哥教你骑马。”然后站起来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卫青跟在后面,走几步回一次头,走到殿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天傍晚,刘彻没有去宣室殿。他坐在榻边,看着熟睡的儿子,忽然说了一句:“瑾瑜,朕今天很高兴。”
卫瑾瑜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臣妾也是。”
窗外,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密密的,落在承香殿的琉璃瓦上,落在梅树的枝头。那几朵早开的梅花在雪中微微颤动,花瓣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。
刘据在睡梦中动了一下,小嘴一吸一吸的,像是在做梦吃奶。卫瑾瑜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。皮肤嫩得像豆腐,指尖触上去,能感觉到下面细细的绒毛。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他会长大的。”
刘彻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朕知道。”他说。
而在另一个时空里,天幕正缓缓亮起。
——天幕·时空之外——
大汉,文帝时期。
刘恒和窦漪房并肩坐在宣室殿外的台阶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天幕上,王太后正在给小皇子洗三,一勺一勺的香汤浇在小脑袋上。
“洗三了。”窦漪房轻声说,“三天了。”
刘恒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天幕上,陈阿娇给刘据送了一对银镯子。窦漪房的眼睛微微一亮:“她送东西了。长命百岁。”
汉景帝时期。
刘启站在宣室殿前的台阶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他的身后,王皇后安静地站着。
天幕上,王太后抱着刘据,说“像彻儿小时候一模一样”。王皇后的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“她当祖母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她抱着孙子了。”
刘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大唐,贞观年间。
李世民站在观星台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他的身后,长孙皇后安静地站着。
天幕上,刘彻握住卫瑾瑜的手,说“朕今天很高兴”。长孙皇后的眼眶红了。
“他真的很高兴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。”
李世民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坐在地上,双手抱膝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天幕上那个小小的婴儿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
“洗三了。”王默一边哭一边说,“他三天了。”
陈思思坐在她旁边,也在哭,但这次她递了纸巾过去。
水王子站在湖边,蓝色的眼眸映着天幕上的光芒。他的唇角微微上扬,上扬到再也压不下去。
灵公主飘到他身边,轻声说:“你在笑。”
水王子没有否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