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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卫瑾宁刘彻

建元三年的腊月十三,长安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。

雪从清晨开始下,纷纷扬扬的,像天上有人在撕棉花。不到半日,未央宫的琉璃瓦上就积了厚厚一层白,屋檐下的冰凌挂得老长,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。承香殿的梅树被雪压弯了枝头,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裹在冰雪里,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梦。

卫瑾瑜是被一阵疼痛惊醒的。

不是那种隐隐的、可以忽略的痛,而是一种从腰腹深处涌上来的、像潮水一样的痛。一波一波的,越来越密,越来越强。她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帐幔,手放在巨大的肚子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孩子在肚子里动了一下,像是在告诉她——娘,我要出来了。

“采苓。”她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
采苓从外间跑进来,手里还端着一盆热水。看到卫瑾瑜的表情,她的脸一下子白了,盆差点脱手。

“夫人——夫人要生了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去叫太医。”卫瑾瑜撑着身子坐起来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让御膳房烧热水,准备干净的布。还有,让人去宣室殿告诉陛下。”

采苓应了一声,转身就跑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
卫瑾瑜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,一下一下地深呼吸。她的手放在肚子上,感受着孩子在里面翻动。疼痛一波一波地涌来,她在每一波疼痛之间抓紧时间休息。前世她看过很多关于分娩的书,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慌,不能叫,不能浪费力气。要等到该用力的时候再用力。

张太医和王太医几乎是跑着进来的。张太医给她把了脉,点了点头:“脉象有力,胎位正,夫人放心。”王太医在一旁准备药材和器械,手很稳,但额头上全是汗。

采苓带着几个小宫女进进出出,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来,干净的布一摞一摞地叠好。御膳房送来了参汤和红枣茶,放在床头,热气腾腾的。

陈阿娇是第一个到的。她穿着寝衣,外面披了一件斗篷,头发散在肩上,显然是刚被叫醒就跑来的。她走进殿内,看到卫瑾瑜靠在榻上,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,快步走到她身边,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“本宫来了。”陈阿娇的声音有些发紧,但她的手很稳,“别怕。”

卫瑾瑜睁开眼睛看着她,笑了:“臣妾不怕。”

陈阿娇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坐在榻边,一只手握着卫瑾瑜的手,另一只手帮她擦额头上的汗。

王太后也来了。她穿了一身深紫色的深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表情沉稳而镇定。她走到榻边,看了一眼陈阿娇和卫瑾瑜交握的手,没有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太医,”王太后的声音平静而有力,“情况如何?”

“回太后娘娘,胎位正,脉象有力,应该不会太久。”张太医躬身回答。

王太后点了点头,在榻的另一边坐下,伸手摸了摸卫瑾瑜的额头。她的手指很凉,贴在卫瑾瑜滚烫的额头上,像一块冰。

“孩子,”王太后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卫瑾瑜能听到,“娘在。别怕。”

卫瑾瑜的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但她忍住了。太皇太后说过,在这座宫里,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
刘彻来的时候,几乎是把宣室殿的门踹开的。

他在宣室殿批折子,听到消息,扔下竹简就跑。张汤在后面追,喊着“陛下,斗篷——”,他没有回头。从上林苑回来之后,他再也没有骑过那么快的马。从宣室殿到承香殿,他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。

他冲进殿内的时候,满头满脸都是雪,衣袍下摆湿了一大片,靴子里灌满了冰水。他的脸色比卫瑾瑜还白,眼睛里的恐慌比任何人都多。

“瑾瑜!”他大步走到榻边,推开挡路的宫女,一把抓住卫瑾瑜的手。他的手在发抖,冰凉的,全是雪水。

卫瑾瑜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
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在满殿的嘈杂中,他听得清清楚楚,“臣妾没事。陛下先去换身衣裳,别冻着了。”

“朕不冷。”刘彻握紧她的手,蹲在榻边,“朕不走。”

卫瑾瑜看着他的眼睛,看到了里面的恐惧和心疼。这个在战场上面临千军万马都不眨眼的帝王,此刻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。

“陛下,”她反握住他的手,“臣妾答应过你,不会有事。臣妾说到做到。”

刘彻的眼眶红了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疼痛越来越密了。

从一刻钟一次,到一盏茶一次,到一炷香一次,到最后几乎不间断。卫瑾瑜的额头全是汗,头发湿透了,贴在脸上。她的嘴唇咬出了血,但她一声都没有叫。

陈阿娇握着她的左手,刘彻握着她的右手。两个人的手都被她攥得发红,但没有一个人松开。

王太后站在一旁,指挥着太医和宫女。她的声音沉稳有力,像一面鼓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“用力。”张太医说,“夫人,用力。”

卫瑾瑜深吸一口气,屏住,然后使出全身的力气往下推。疼痛像一把刀,从腰腹一直劈到脚底。她的眼前一黑,几乎要晕过去,但她的手被人握住了,一左一右,两只手,都是温暖的。

她想起了刘彻。他蹲在榻边,握着她的手,眼睛里有泪水,但他没有哭。

她想起了陈阿娇。她坐在榻边,握着她的手,嘴唇在发抖,但她的手很稳。

她想起了王太后。她站在身后,手放在她的肩膀上,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。

她想起了太皇太后。她老人家说过,做人要像梅花一样,越是艰难的时候,越要挺直了腰板。

她想起了肚子里的孩子。安安。她的小名叫安安。

她要让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。

“啊——”

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承香殿的紧张。

那声音又清又亮,像是有人在寒冬的夜里吹响了一支银色的哨子,穿透了风雪,穿透了宫墙,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张太医双手托着一个皱巴巴的、红通通的、小小的婴儿,脸上的皱纹全部舒展开来,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色:“恭喜陛下,恭喜夫人——是位小皇子!”
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采苓第一个哭了出来。她捂着嘴,眼泪哗哗地流,蹲在地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小宫女们跟着跪了一地,七嘴八舌地道贺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又哭又笑。

王太后的眼泪无声地滑落。她伸出手,从张太医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婴儿,动作很轻很轻,像是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。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嘴角浮起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笑容。

“像。”她的声音哽咽了,“像彻儿小时候。一模一样。”

陈阿娇的手还在卫瑾瑜的手里,但她整个人都愣住了。她看着王太后怀里的那个小小的婴儿,眼眶红了,嘴唇在发抖,但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握紧了卫瑾瑜的手,很紧很紧。

刘彻一动不动。他蹲在榻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,嘴巴张着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一滴一滴的,落在卫瑾瑜的手背上。

“陛下,”卫瑾瑜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“你当父皇了。”

刘彻低下头,看着她。她的脸苍白如纸,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,嘴唇上有一道深深的牙印,渗出细密的血珠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
他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擦去她唇上的血痕,然后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那个吻很轻很轻,像一片梅花瓣落在水面上。

“瑾瑜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谢谢你。”

卫瑾瑜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滑了下来。

王太后把婴儿轻轻地放在卫瑾瑜身边。小家伙已经不哭了,闭着眼睛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嘴巴一吸一吸的,像是在做梦吃奶。他的头发黑黑的,软软的,贴在小脑袋上;皮肤红红的,皱皱的,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。

卫瑾瑜侧过头,看着这个在她肚子里待了九个多月的小生命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
“安安,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欢迎你。”

小家伙的嘴巴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她。

刘彻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、轻轻地碰了碰儿子的小手。那只小手比他的大拇指还小,攥成一个小拳头,触感软得像棉花。

“刘据。”刘彻的声音很低很低,“朕的儿子,叫刘据。”

没有人反对。这个名字,卫瑾瑜早就选好了,刘彻也早就同意了。据——据守江山,据守天下。

殿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来,将整座未央宫照得银白一片。承香殿的梅树上,那些被雪压弯的枝头,有几朵梅花悄悄地开了——不是灵泉水催的,是自己开的。白花瓣,黄蕊子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
采苓推开窗,让新鲜空气流进来。冷风裹着梅花的香气涌入殿内,吹散了血腥气,吹动了帐幔。王太后接过宫女递来的热茶,抿了一口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陈阿娇松开了卫瑾瑜的手,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那株开了花的梅树,嘴角微微上扬。

“本宫当姨母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
崔女官站在她身后,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
而在另一个时空里,天幕正缓缓亮起。

——天幕·时空之外——

大汉,文帝时期。

刘恒和窦漪房并肩坐在宣室殿外的台阶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天幕上,一个皱巴巴的、红通通的婴儿正躺在卫瑾瑜身边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
窦漪房的眼泪无声地滑落。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,看着他那头软软的黑发,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嘴角浮起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笑容。

“是个男孩。”她的声音哽咽了,“是个小皇子。”

刘恒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,握得很紧很紧。

“他叫刘据。”刘恒的声音低沉而平静,“朕的曾孙。”

窦漪房靠在他的肩膀上,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衣襟上。

汉景帝时期。

刘启站在宣室殿前的台阶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他的身后,王皇后安静地站着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
“他当父皇了。”王皇后的声音哽咽了,“刘彻当父皇了。”

刘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睛红了。

大唐,贞观年间。

李世民站在观星台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他的身后,长孙皇后安静地站着,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。

“是个男孩。”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,“汉武帝的第一个儿子。”

李世民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“他一定会是个好父皇。”李世民说,“比他自己的父皇更好。”

长孙皇后点了点头,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
叶罗丽仙境。

王默坐在地上,双手抱膝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天幕上那个小小的婴儿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

“她生了。”王默一边哭一边说,“她生了一个男孩。她当妈妈了。”

陈思思坐在她旁边,也在哭,但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纸巾递给了王默。

水王子站在湖边,蓝色的眼眸映着天幕上的光芒。他的唇角微微上扬,上扬到再也压不下去。

灵公主飘到他身边,轻声说:“你在笑。”

水王子没有否认。

“新生命,”他说,“总是让人高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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