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元三年的冬天,在卫瑾瑜越来越笨重的身姿中,一步一步地走近了。
她的肚子像吹了气的气球,一天比一天大。以前那个腰肢纤细、走起路来像风拂柳的少女,变成了一个走几步就要歇一歇、弯腰系鞋带都需要采苓帮忙的孕妇。她的脸圆润了许多,下巴不再尖尖的,而是有了柔和的弧度。皮肤比以前更好了,白里透红,像刚剥了壳的鸡蛋。陈阿娇说她这是“怀相好”,说明孩子养得好,大人也不受罪。
卫瑾瑜不知道是不是灵泉水的作用。她每天依然喝一小口灵泉水,量很少,少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,但足够让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保持最好的状态。她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进入灵泉空间,在湖边坐一会儿,给那棵已经长成大树的花浇浇水,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说话。空间里的那棵树已经开了满树的花,嫩黄色的花瓣在无风的光线下微微颤动,花香清幽,沁人心脾。她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“安安”——不管男孩女孩,都叫安安。平安的安,心安理得的安。
刘彻觉得这个名字太普通了,但他没有反对。他说:“你喜欢就好。”然后私底下拟了一长串名字,男孩的、女孩的,写了满满两页帛书,拿给卫瑾瑜看。卫瑾瑜看了半天,从中挑了两个——如果是男孩,叫刘据;如果是女孩,叫刘婉。刘彻的眼睛亮了一下,说刘据好,他喜欢这个“据”字,有据守江山的意思。卫瑾瑜没有告诉他,她选这个名字,是因为上一世刘据就是太子,虽然最后结局不好,但她相信这一世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太医院派了两个太医常驻承香殿,一个姓张,一个姓王,都是妇科圣手,轮流值守,十二个时辰不断人。张太医年纪大,经验丰富,每次把脉都要闭上眼睛感受很久,然后说一大堆卫瑾瑜听不懂的术语。王太医年轻一些,话少,做事利落,开的方子简洁有效。
采苓比任何人都紧张。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检查卫瑾瑜的饮食、衣物、被褥,连炭盆里的炭都要亲自过目,生怕有一丝不妥。卫瑾瑜说她太操心了,她说:“夫人,奴婢不操心谁操心?陛下让奴婢照顾好夫人,奴婢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。”卫瑾瑜看着她那一本正经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刘彻比采苓还紧张。他以前每天傍晚来承香殿,现在改成每天傍晚来,深夜才走,有时候干脆就睡在承香殿的外间,让张汤把奏折搬过来批。卫瑾瑜说:“陛下,你不用每天都来,臣妾没事。”刘彻说:“朕知道。但朕不来,睡不着。”卫瑾瑜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,没有再劝。
有时候夜里她会醒来,发现刘彻还坐在灯下批折子。烛光映在他的脸上,将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伤疤照得格外分明。他的眉头微微蹙着,手指在竹简上快速地移动,嘴唇偶尔动一下,像是在默念着什么。她伸出手,碰了碰他的手臂。他抬起头,目光在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间变得柔软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,“哪里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卫瑾瑜摇头,“陛下该睡了。”
刘彻放下竹简,走到榻边,在她身边躺下。他把手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,掌心很暖。孩子在肚子里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他。刘彻的眼睛亮了,嘴角浮起一个孩子气的笑容。
“他又动了。”他说,“他今天动了好几次。”
“嗯。”卫瑾瑜握住他的手,“他很活泼。”
“活泼好。”刘彻的手在她肚子上轻轻地、缓缓地移动着,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每一次胎动,“朕小时候也很活泼。祖母说,朕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就爱动,动得她睡不好觉。”
卫瑾瑜笑了:“那陛下小时候一定很调皮。”
“是很调皮。”刘彻把脸贴近她的肚子,声音闷闷的,“但朕现在是大人了。朕会当一个好父皇。”
卫瑾瑜低下头,看着他的头顶。烛光下,他的头发黑得像墨,披散在肩上,像一个普通的、即将为人父的男人。
“陛下已经是了。”她说。
陈阿娇还是每天来。有时候带点心,有时候带自己绣的小衣裳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是来坐坐,和卫瑾瑜说说话。她看着卫瑾瑜越来越大的肚子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——不是嫉妒,不是羡慕,而是一种更接近于“期待”的东西。
“本宫以前没想过,”有一天她忽然说,“本宫会这么期待一个孩子的出生。”
卫瑾瑜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陈阿娇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梅树上,声音很轻:“本宫以前觉得,后宫里的孩子,都是来抢东西的。抢陛下的宠,抢太后的喜欢,抢本宫的位置。但你的孩子不一样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卫瑾瑜,眼眶微微泛红:“你的孩子,是来送东西的。送希望,送温暖,送本宫从来没有在这座宫里见过的东西。”
卫瑾瑜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皇后娘娘,”她说,“等孩子出生了,您教他/她读书写字吧。您的字写得好,比臣妾好多了。”
陈阿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但很真,真到让卫瑾瑜觉得,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。
“好。”陈阿娇说,“本宫教。”
王太后也隔三差五地来。她每次来都带一大堆东西——补品、衣料、药材、小衣裳、小鞋子、小帽子,一箱一箱的,堆满了承香殿的库房。卫瑾瑜说太后娘娘不用拿这么多,王太后说不多不多,这些东西她准备了很久,就等着这一天。
有一次,王太后拉着卫瑾瑜的手,忽然红了眼眶。
“本宫当年怀陛下的时候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往事,“也是这个时候。冬天,天很冷,本宫一个人住在宫里,没有人来看本宫,没有人给本宫送东西。本宫那时候想,这个孩子生下来,本宫一定要让他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下去:“后来,他真的成了全天下最尊贵的人。但本宫知道,他吃了很多苦。本宫心疼他。”
卫瑾瑜握着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
王太后擦了擦眼睛,挤出一个笑容:“所以本宫现在看到你,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。本宫不能让你吃苦。本宫吃过的那种苦,不能让你再吃一遍。”
卫瑾瑜的鼻子一酸,靠在了王太后的肩膀上。
窗外的雪下起来了,细细密密的,落在承香殿的琉璃瓦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卫瑾瑜靠在王太后的肩膀上,手放在肚子上,感受着孩子在里面轻轻地动着。她忽然想起了太皇太后——如果她还在,一定也会像王太后一样,坐在她身边,拉着她的手,跟她说很多很多的话。
“太后娘娘,”她轻声说,“太皇太后走之前,跟臣妾说了一句话。”
王太后看着她。
“她说,让臣妾照顾好彻儿。说他看着强硬,其实心里很软,需要一个人在他身边。臣妾说好。”
王太后的眼泪无声地滑落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卫瑾瑜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预产期越来越近了。
太医院的张太医说,大概在腊月中旬。刘彻让人把日子记了下来,在宣室殿的墙上画了一个圈,每天划掉一天,像小孩子过年一样。卫瑾瑜笑他太着急,他说不急不急,还有十几天。
卫青和霍去病也知道了。卫青每次来都站在殿门口不敢进去,怕自己身上的尘土和血气冲撞了妹妹。卫瑾瑜让人把他拉进来,按在榻上坐下。他看着妹妹巨大的肚子,眼眶红了又红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二妹,辛苦你了。”
霍去病不一样。他大大咧咧地跑进来,趴到卫瑾瑜身边,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,听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小姨,弟弟在动!他踢我了!”
卫瑾瑜笑了:“还没生呢,怎么知道是弟弟?”
“肯定是弟弟!”霍去病理直气壮,“弟弟才能跟我学骑马!”
卫瑾瑜看着他,摇了摇头,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那天傍晚,刘彻来的时候,雪下得很大。
他走进殿内,脱了斗篷,在炭盆边烤了烤手,然后走到卫瑾瑜身边,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。孩子踢了一下,他的眼睛亮了。
“他又踢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卫瑾瑜握住他的手,“他今天踢了好多次。大概是想出来了。”
刘彻看着她,忽然蹲下身,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。
“安安,”他说,声音很低很低,“你快点出来。父皇等不及了。”
卫瑾瑜低下头,看着他的头顶。烛光下,他的头发黑得像墨,披散在肩上。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“陛下,”她说,“他会听到的。”
刘彻抬起头,看着她。烛光下,他的脸有一种不真实的温柔,像一幅被时光打磨过的古画。
“朕知道。”他说。
而在另一个时空里,天幕正缓缓亮起。
——天幕·时空之外——
大汉,文帝时期。
刘恒和窦漪房并肩坐在宣室殿外的台阶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天幕上,卫瑾瑜正靠在王太后的肩膀上,两个人握着手,像是在说悄悄话。
“她快生了。”窦漪房轻声说,“快了。”
刘恒点了点头:“她是个坚强的孩子。会顺利的。”
汉景帝时期。
刘启站在宣室殿前的台阶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他的身后,王皇后安静地站着,眼眶微红。
“她快当娘了。”王皇后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。”
刘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大唐,贞观年间。
李世民站在观星台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他的身后,长孙皇后安静地站着。
天幕上,刘彻把脸贴在卫瑾瑜的肚子上,说“父皇等不及了”。长孙皇后的眼眶红了。
“他好期待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真的好期待这个孩子。”
李世民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坐在地上,双手抱膝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天幕上刘彻贴着卫瑾瑜肚子的画面。
“她快生了。”王默说,“她很快就要当妈妈了。”
陈思思坐在她旁边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水王子站在湖边,蓝色的眼眸映着天幕上的光芒。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点。
灵公主飘到他身边,轻声说:“你在想什么?”
水王子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在想,等待一个生命降临的感觉,一定很奇妙。”
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暗淡下去,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