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刘彻的旨意比卫安夏预想的来得要快。她昨夜才提的事，今早春陀就传了话来——陛下要见卫青，巳时到宣室殿。卫安夏抱着刘据，站在窗前听了这话，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她相信哥哥有本事，但本事要在对的地方才能发光。军营，就是哥哥该去的地方。

巳时，宣室殿里只有三个人——刘彻、卫青、春陀。门关着，窗开着，冬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。卫青跪在御案前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袍，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，腰杆挺得笔直。

“抬起头来。”刘彻坐在御案后面，手里没有朱笔，没有奏章，只有一盏茶。卫青抬起头，目光不闪不避地与刘彻对视。刘彻看着这张年轻的脸，心中微微一动。前世他第一次见到卫青的时候，卫青已经二十多岁了，是一个沉稳寡言的青年。而眼前这个卫青，才十五六岁，眉宇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，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沉稳和笃定。

“你妹妹说，你善骑射，读兵书？”刘彻放下茶杯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。

“回陛下，臣略通一二。”卫青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臣自小在山野间长大，骑射是吃饭的本事。兵书是跟着一位退隐的老先生读的，不敢说精通，但基本的攻防之道，臣略知一二。”

刘彻没有追问，而是站起身来，走到窗前，负手而立。窗外是冬日的暖阳，照在琉璃瓦上，金光灿灿。他看着那片金光，开口问道：“朕若是让你去边境，你敢不敢去？”

卫青愣了一下，随即叩首：“臣敢。”

“不怕死？”

“怕。”卫青抬起头，看着刘彻的背影，“但怕也要去。臣不想一辈子只能在书坊里管账，臣想为国效力，想让妹妹以臣为荣。”

刘彻转过身，看着这个年轻的少年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，没有谄媚，只有一种坦然的、笃定的光。他点了点头：“好。你去李广将军麾下，从校尉做起。朕给你一年时间，做出成绩来，朕提拔你。”

卫青再次叩首，声音微微发颤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：“臣谢陛下隆恩。臣必不辱命。”

消息传到漪澜殿的时候，已经是午后了。卫安夏正抱着刘据在院子里晒太阳，小家伙学会了扶着墙走几步，正在阿檀的搀扶下歪歪扭扭地迈着小短腿。卫安夏看着他走路的模样，嘴角带着笑意，忽然听到月亮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她抬起头，看到卫青站在门口，脸上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笑，是那种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激动。

“哥？”卫安夏站起身来，抱着刘据走过去，“怎么了？”

卫青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臂，声音发颤：“安夏，陛下……陛下让我去李广将军麾下，从校尉做起。”

卫安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不是难过，是高兴。哥哥终于可以去他想去的地方了。哥哥终于可以发光了。

“哥，”她看着他的眼睛，声音微微发颤，“你要好好干。别给陛下丢脸，也别给咱们卫家丢脸。”

卫青用力点头：“我会的。”

兄妹俩在月亮门下站着，冬日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，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在青石地面上。卫安夏怀里抱着刘据，小家伙睁着黑亮亮的眼睛看着舅舅，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，像是在说“舅舅你要走了吗”。

卫青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刘据的小脸。“小皇子，舅舅去边境了。等你长大了，舅舅回来教你骑马。”

刘据咯咯笑着，小手在空中挥着，像是在说“好呀好呀”。

卫青走的那天，天气晴朗。冬日的暖阳照在长安城的城墙上，将那些青灰色的城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卫安夏没有去城门口送他，她抱着刘据站在漪澜殿的院子里，看着哥哥的身影在月亮门外越走越远，最后消失在宫道的尽头。

“据儿，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，“舅舅去当兵了。他要去保家卫国。你长大了，也要像舅舅一样，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。”

刘据咿呀了一声，小手攥着娘亲的衣襟，像是听懂了什么。卫安夏抱着他，在院子里站了很久，直到阿檀来叫她进去加衣裳，她才转过身，走回殿中。

夜里，刘彻来了。他走进漪澜殿的时候，卫安夏正坐在灯下做针线——不是给自己做，是给卫青做冬衣。边境冷，她怕哥哥冻着。刘彻在她对面坐下，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针线活儿。

“卫青今日出发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卫安夏没有抬头，手中的针线继续走着，“臣妾知道的。”

刘彻看着她低头做针线的侧脸，看着她专注的眼神和微微皱起的眉头，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她从来不为自己哭，但她为哥哥哭了。她从来不为自己的前程担心，但她为哥哥担心了。
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刘彻说，“朕会让他回来。”

卫安夏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冬夜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他的脸上，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。她看着他那双苍老的、疲惫的、此刻却满是温柔的眼睛，笑了。

“臣妾知道。臣妾信陛下。”

窗外，月亮升到了中天，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。光秃秃的枝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，像是一幅安静的画。漪澜殿的又一个夜晚，有人离开了长安，有人在灯下替他做冬衣。

长安城外，卫青骑着一匹青灰色的战马，披着一件厚重的羊皮大氅，沿着官道一路向北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越来越远的城池，心中默默地说——安夏，等哥哥回来，哥哥会成为你的骄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