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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卫安夏

念念书坊在长安和洛阳开了两家之后,第三家店选在了邯郸。卫安夏本想亲自去一趟,可刘据正学走路,一日也离不得娘。她抱着刘据坐在窗前想了很久,最后铺开两张帛纸,提起笔,给两个人写信。

第一封信写给卫子夫:“姐姐:念念书坊在长安和洛阳都有了分号,邯郸也打算开一家。书坊不缺钱,不缺书,缺的是可信的人。姐姐待人接物周到细致,比妹妹强百倍。妹妹想请姐姐来管邯郸的书坊。姐姐若愿意,妹妹让人去接姐姐。若不愿意,妹妹不勉强。”

第二封信写给卫少儿:“二姐:念念书坊的事,想必姐姐已经听说了。邯郸新店缺个管事的,子夫姐姐会去长安总店帮忙,少个人手。二姐若闲着无事,不如来邯郸替妹妹看着书坊?不是什么重活,就是管管账、接接客、收收书。二姐性子爽利,最适合做这个。”

信写好,封好,让人送了出去。阿檀看着那两封信被送出月亮门,忍不住问:“夫人,两位姐姐会来吗?”卫安夏低头看着怀里的刘据,小家伙正抓着她的衣襟往嘴里塞,口水糊了一领子,她拿帕子替他擦了擦,说:“会来的。”

卫子夫的回信比预想的来得快。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:“夏夏,信收到了。姐姐来。能帮你做点事,姐姐心里高兴。”卫安夏看着那几行字,眼眶微微泛红,将信折好,放进那个贴身存放的锦囊里。

卫少儿的回信隔了几日才到,写得比卫子夫的长:“安夏,邯郸远不远?远的话能不能派辆车来接我?我去。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去替你卖书。还有,你外甥霍去病也想跟你去看看,行不行?”

卫安夏看完最后一句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霍去病,她的外甥,卫少儿的儿子。他还小呢,大概才三四岁吧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刘据,又想了想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小外甥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
“阿檀,”她说,“去安排一辆马车,先接子夫姐姐,再接少儿姐姐和外甥。路上慢些,不赶时间。”

阿檀应了,退下去安排。卫安夏抱着刘据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。春天来了,光秃秃的枝条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,一点点的小小的,像是刚睁开眼睛的婴儿。她低头对刘据说:“据儿,你要有姨母了,还有一个表兄。”刘据抬头看着娘,咯咯笑了起来,好像听懂了。

卫子夫到长安那日,卫安夏抱着刘据在漪澜殿门口等。马车在宫门外停下,卫子夫掀开车帘,弯腰走下来。她比入宫前瘦了些,但精神很好,穿着一件素净的淡青色深衣,乌发梳得整整齐齐,簪着一支白玉簪。她抬起头,看着站在宫门内的妹妹,看着妹妹怀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小人儿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“夏夏……”她快步走过来,伸出手,想抱妹妹,又不知道该怎么抱。

卫安夏将刘据递给她:“姐姐,这是据儿。你抱抱他。”

卫子夫小心翼翼地接过刘据。小家伙被换了个怀抱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咧开嘴,露出刚长出来的几颗小牙,朝她咯咯地笑。卫子夫低头看着那张和妹妹长得极像的小脸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。

“夏夏,他长得真像你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真好。”

卫安夏伸手替姐姐擦眼泪,自己也忍不住了,眼泪跟着往下掉。“姐姐,你别哭了。你一来就哭,据儿还以为你是个爱哭的姨母。”

卫子夫被她逗笑了,抱着刘据,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。姐妹俩在宫门口站了很久,谁也不说话,谁也不愿意打破这一刻。

卫少儿和霍去病过了几日才到。卫少儿的性子确实爽利,一见面就抱过刘据,上下颠了颠,说:“好小子,够沉的!将来是个练武的好苗子!”跟在她身后的霍去病才三岁多,穿着一件小皮袄,手里攥着一把木制的小弓,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巍峨的宫殿,又打量着姨母怀里那个胖乎乎的小表弟。

卫安夏蹲下身,看着霍去病:“你是去病?”

霍去病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小嘴扁着:“我不喜欢叫去病。娘老叫我病儿,我不喜欢。我叫霍去病,我要骑马打仗。”

卫少儿在一旁说:“三岁就想骑马打仗,整天抱着他爹给他削的小木弓,不撒手。”

卫安夏看着这个小外甥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。这孩子将来会是汉朝最耀眼的将星,会是匈奴的铁骑无法逾越的长城。可现在他还小,还抱着小木弓站在这里,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。

“去病,”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“姨母带你去书坊看看。书坊里有好多书,还有画册。”

霍去病眼睛一亮:“有骑马的画册吗?”

“有。”卫安夏站起来,牵着霍去病的手,另一只手臂里抱着刘据,“还有将军打仗的画册。”

念念书坊的长安总店,因为卫子夫的到来,变得不一样了。她温婉细致,待人接物周到妥帖,那些来书坊抄书的穷苦书生都喜欢她。她会在冬日里给他们备一壶热茶,夏日里备一碗绿豆汤,从不说什么漂亮话,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她的善意。卫少儿则去了邯郸的新店,她性子爽利,做事利落,把邯郸书坊打理得井井有条。霍去病跟着她去了邯郸,每日在书坊里跑来跑去,认了不少字,也听了很多读书人讲的故事。

卫安夏留在长安,打理总店的事,也管着洛阳和邯郸两处的大方向。三姐妹虽然相隔千里,但书信往来不断。卫子夫在信里写:“安夏,今日有个老学究来抄书,抄到一半饿晕了,我让人去买了两个烧饼给他,他醒来后眼泪汪汪地道谢,说这辈子没遇到这么好的书坊。妹妹,你做的事,是积德的事。”卫少儿在信里写:“安夏,邯郸书坊的生意比我想的好。有个商人路过,买了一车书说要运回老家去卖,我给他打了个折扣,他说下次还来。还有,去病会背《千字文》了,背到‘天地玄黄’就卡住,气得直跺脚。”

卫安夏坐在漪澜殿的窗前,看着姐姐们的信,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。窗外的石榴树已经长出了满树的绿叶,在春日的阳光中闪闪发亮。她铺开一张帛纸,提笔回信:“姐姐们辛苦了。据儿会叫‘姨母’了,虽然叫得不太清楚,但叫起来可认真了。等他再大些,我带他去邯郸和洛阳看你们。”

写完信,她折好封好,交给阿檀寄出去。阿檀接过信,说:“夫人,两位姐姐把书坊管得真好。”

“嗯。”卫安夏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石榴树下,看着满树的绿叶,“书坊就像这棵树,种下去了,浇水施肥,它就会自己长。长得好了,能遮阴,能结果,能给路过的人一口清凉。”

阿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卫安夏站在树下,伸手碰了碰一片嫩绿的叶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念念书坊,千里书连。她的姐姐们,替她把书香播到了更远的地方。等她有一天能走出长安城,她要亲眼去看看洛阳的书坊,邯郸的书坊,还有那些她还没去过的地方。

到那时,据儿也长大了,能跟在她身边了。她会指着那些书坊,对他说:“据儿,那是娘种的树。”

“据儿,那是姨母们替你浇的水。”

窗外,春风拂过石榴树的枝条,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。长安城里的念念书坊总店,门庭若市。邯郸的书坊里,霍去病正坐在门槛上,抱着一本画册看得入神。洛阳的书坊里,卫少儿正给一个路过的商人打包书册,说要带回老家去卖。三姐妹相隔千里,心在一起。

念念不忘,必有回响。书坊的书香,正在一点一点地,飘向更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