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无题

卫安夏

念念书坊的第二家店在洛阳开张的时候,长安城里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。

风是从朝堂上刮起来的。御史大夫韩安国在早朝时递了一本奏章,言辞恳切,说“念念书坊以皇商之名行商贾之事,扰乱市井,与民争利,恐有损陛下圣明”。他说得滴水不漏,字字句句都扣着“圣明”二字,像是在替刘彻考虑,实则是在敲打卫安夏——你是后妃,不是商贾,别把手伸得太长。

这封奏章递上去的时候,刘彻正坐在御座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慢悠悠地喝着。他听完韩安国的话,放下茶杯,看了一眼春陀。春陀会意,上前接过奏章,展开念了一遍。殿中鸦雀无声,所有大臣都竖着耳朵等刘彻的反应。

“韩爱卿,”刘彻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,“你说念念书坊‘与民争利’。朕问你,念念书坊让穷苦书生免费抄书,哪家书坊能做到?念念书坊将所赚之银全部充入国库,分文不取,哪家书坊能做到?”

韩安国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。刘彻站起身来,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。“念念书坊是朕准许办的,银子进了国库,书让天下人读了。朕不觉得有什么不妥。倒是有些人,整天盯着后妃的事说三道四,朕觉得不妥。”

朝堂上再没有人敢说话了。

消息传到漪澜殿的时候,卫安夏正在教刘据认字。小家伙快一岁了,胖乎乎的,见人就笑,已经能扶着墙走几步了。他手里攥着一块磨得圆润的木片,上面刻着一个“书”字,是阿檀专门给他做的识字玩具。卫安夏指着木片上的字,一遍一遍地念:“书,书,据儿,跟娘念,书——”

刘据嘴里发出“噗噗”的声音,口水喷了卫安夏一脸。卫安夏没有嫌弃,笑着拿帕子擦了擦脸,继续教他。阿檀从外面跑进来,将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卫安夏听完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像是听到了别人家的事。

“夫人,您不生气?”阿檀急得直跺脚,“那个韩安国,说您‘与民争利’!他这不是在骂您吗?”

“他骂他的,我做我的。”卫安夏将刘据抱起来,让他站在自己腿上,扶着他的小手,“只要陛下支持我,别人怎么说都不重要。再说了,韩安国不是第一个说闲话的人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
阿檀还想说什么,月亮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春陀提着食盒走进来,笑着说:“夫人,陛下让奴婢送些点心来。陛下说——‘让昭仪娘娘不必在意朝堂上的闲言碎语,朕信她。’”

卫安夏接过食盒,打开盖子,是一碟桂花糕,还冒着微微的热气。她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,甜而不腻,是她喜欢的味道。她看着那碟桂花糕,嘴角弯了一下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
“春陀公公,替我转告陛下——臣妾知道了,臣妾会继续把念念书坊办好。让陛下放心。”

春陀笑着应了,退了出去。卫安夏将桂花糕分给阿檀一块,自己又拿起一块,掰碎了喂给刘据。小家伙张着嘴接,吃到了甜甜的桂花糕,笑得咯咯的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
“据儿,”卫安夏低头看着他,“等你长大了,你会明白——你父皇今天替娘挡了一道风。”

刘据听不懂,但他咯咯地笑,两只小手拍着,像是在鼓掌。

夜里,刘彻来了。他走进内殿的时候,卫安夏正抱着刘据哄他睡觉。看到刘彻进来,卫安夏还没来得及开口,刘据先伸出了小手,朝父皇的方向够着,嘴里“啊啊”地叫着,想要父皇抱。

“他今天怎么这么黏你?”卫安夏有些意外。

刘彻走过去,接过儿子,将他抱在臂弯里。小家伙一碰到父皇的怀抱,立刻安静下来,小脸贴在父皇胸口,嘴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,像是在说“终于抱到我了”。

“他今天怎么了?”刘彻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。

“可能是知道父皇今天在朝堂上替娘挡了风雨,所以想抱抱父皇。”卫安夏走到他身边,靠在他肩头。

刘彻没有说话,一手抱着儿子,一手揽着她的肩。一家三口在灯下安安静静地待着,谁也不说话。

“陛下,”卫安夏轻声说,“臣妾想举荐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臣妾的哥哥,卫青。”卫安夏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念念书坊已经开了两家,臣妾可以找其他可靠的人来管。哥哥留在书坊,有些屈才了。臣妾知道哥哥一直想为国效力,他善骑射,又读过兵书,若陛下不嫌弃,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?”

刘彻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。她很少为自己开口,更少为家人开口。这一次,她开口了,不是为了书坊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她哥哥的前程。

“你确定?”他问,“军营不是书坊,刀剑无眼。”

“臣妾知道。”卫安夏的声音不大,却很笃定,“但那是哥哥的路。他不该一辈子只在书坊里管账。他有本事,该去更大的地方。”

刘彻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朕知道了。明日让他来见朕。”

卫安夏看着他,眼眶微微泛红,将脸埋进他的肩头,声音有些闷:“谢谢陛下。”

刘彻没有说话,只是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。
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。光秃秃的枝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像是一幅安静的画。漪澜殿的又一个夜晚,有人在朝堂上掀起了涟漪,有人在深宫里安之若素。

涟漪终会散去。而念念书坊的灯火,会一直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