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据满三个月的时候,会笑了。
那一日清晨,卫安夏像往常一样抱着他在院子里散步。秋日的阳光温煦而不灼人,照在石榴树上,将那些青涩的小石榴照得透亮。刘据躺在她的臂弯里,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,四处张望。他看着头顶的树叶,看着在枝头跳来跳去的麻雀,看着阿檀在一旁扫地上的落叶,忽然咧开嘴,露出了一个没有牙齿的笑。
“据儿笑了!”卫安夏愣住了,随即眼眶一热,“阿檀,你快看!据儿笑了!”
阿檀扔下扫帚跑过来,凑近了看。刘据看到阿檀那张凑近的脸,笑得更欢了,小嘴咧着,露出粉红色的牙床,眼睛弯成了月牙,整个人像一朵刚绽开的小花。
“真的笑了!小皇子会笑了!”阿檀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,“夫人,您快去告诉陛下!陛下知道了肯定高兴!”
卫安夏抱着刘据,低头看着他那张笑开了花的小脸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,将她整个人都泡在了一种温热的、柔软的、想哭又想笑的情绪里。她低下头,亲了亲他的额头。
“据儿,你笑了。娘等你这个笑,等了三个月。”
刘据笑得更开心了,小手在空中挥舞着,像是在庆祝自己的“第一次笑”。卫安夏抱着他走进殿中,铺开一张帛纸,提笔给刘彻写信。她想了想,只写了一句话——“陛下,据儿今日笑了。臣妾和据儿等您晚上回来。”
傍晚,刘彻果然来了。他还没走进殿门,声音就先到了:“据儿笑了?”
卫安夏抱着孩子迎出来,看到刘彻大步流星地走进月亮门,玄色的衣角在晚风中翻飞,脸上带着一种卫安夏从未见过的急切——不是朝堂上的急切,不是军务上的急切,是一个父亲想亲眼看到儿子第一次笑的那种急切。
“陛下,您看。”卫安夏将刘据递到他面前。
刘据正醒着,睁着黑亮亮的大眼睛,看到父皇的脸凑过来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咧开嘴,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、没有牙齿的笑。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小手在空中挥舞,嘴里发出“啊啊”的声音,像是在叫父皇。
刘彻看着那个笑容,一动不动。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刘据的小脸。小家伙被碰到,笑得更欢了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刘彻的手指上。刘彻没有收手,他看着手指上那一点亮晶晶的口水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淡很淡,却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。
“他笑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低,有些哑,“他认得朕。”
“当然认得。”卫安夏看着父子俩,眼眶微微泛红,“他每天都闻到陛下的味道,当然认得。”
刘彻伸出双手,从她怀里接过刘据,小心翼翼地抱在臂弯里。小家伙被父皇抱着,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,小手攥着刘彻的衣襟,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,像是在跟父皇聊天。
“据儿。”刘彻低头看着他,“朕是你父皇。”
刘据又笑了,口水流得更多了。刘彻看着那个笑容,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些。他抱着儿子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。卫安夏跟在后面,看着父子的背影——刘彻高大挺拔,怀里的刘据小小软软,像是一棵大树庇护着一棵刚发芽的小苗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刘据从三个月到四个月,从四个月到五个月。他会翻身了,会抬头了,会伸手抓东西了。他最喜欢抓的是卫安夏的头发,每次抓到了就攥得紧紧的,不肯松手,扯得卫安夏龇牙咧嘴。
“据儿,松手!娘的头发都要被你薅光了!”刘据笑得咯咯的,小手攥得更紧了。
每次这个场景被刘彻看到,他总是站在一旁,不帮忙,不阻止,嘴角挂着那个淡淡的弧度,看着母子俩你拉我扯的。卫安夏瞪他,他就说——“朕觉得挺好的。他有力气,将来是个练武的好苗子。”
“陛下!”卫安夏气得想打他,又腾不出手来。刘彻这才慢悠悠地走过去,伸出食指,在刘据的小手心里轻轻一挠。小家伙痒得缩回了手,咯咯笑着,翻了个身,开始啃自己的拳头。
卫安夏松了一口气,整理着自己被薅乱的头发,瞪了刘彻一眼。“陛下,您下次早点帮忙。”
“下次再说。”刘彻抱起儿子,举得高高的。刘据一点都不怕,小手在空中挥着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,笑得口水直流。
卫安夏看着父子俩,心里的气一下子就消了,嘴角弯了起来。这样的日子,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。一个疼爱她的丈夫,一个健康可爱的儿子,一个虽然不大但温暖的小家。在这深宫里,已经是最好的了。
当然,后宫的日子不可能永远平静。随着刘据一天天长大,卫安夏的位分一天天稳固,盯着她的人一天比一天多。有的想巴结她,有的想利用她,有的想挑她的错处。她尽量不去理会那些,能避则避,能忍则忍。但有时候,避不开也忍不了。
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,卫安夏抱着刘据在御花园里散步。小家伙快六个月了,白白胖胖的,一双大眼睛黑亮亮的,见人就笑,人见人爱。卫安夏正低头跟儿子说着话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——“哟,这就是小皇子?长得真像陛下。”
卫安夏转过身,看到一个穿着绛紫色深衣的年轻女子站在不远处,面容姣好,嘴角带着笑,但笑意不达眼底。卫安夏认出她是后宫的一位美人,姓李,入宫两年,一直不得宠。李美人走过来,行了一礼,目光却一直落在刘据身上。
“昭仪娘娘好福气,生了这么可爱的小皇子。”她笑着说,伸手想去碰刘据的脸。
卫安夏微微侧身,避开了她的手。“李美人过奖了。据儿怕生,不爱被人碰。”
李美人的手僵在半空中,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正常。“是臣妾唐突了。昭仪娘娘莫怪。”
卫安夏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这个李美人是真的想亲近刘据,还是另有所图。在这深宫里,人心隔肚皮,她不敢赌。
“李美人若无事,本宫先回去了。据儿该吃奶了。”卫安夏微微颔首,抱着刘据转身走了。李美人站在原地,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。
回到漪澜殿,阿檀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夫人,那个李美人,听说最近和椒房殿那边走得近。”
卫安夏的手指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正常。“知道了。”
她没有多说,但心里有了警惕。陈阿娇虽然不出门,但她的手没有闲着。那些不得宠的妃嫔,是天然的盟友。她们恨她,想拉她下来,想取而代之。她不能给她们任何机会。
夜里,刘彻来了。他抱起刘据,父子俩玩了一会儿,卫安夏在一旁看着。刘彻注意到她有些心不在焉,问了一句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卫安夏笑了笑,“今日带据儿去御花园走了走,遇到了李美人。”
刘彻抱着刘据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“她为难你了?”
“没有。她只是夸据儿可爱,想抱他。臣妾没让。”
刘彻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。李美人。
过了几日,刘据半岁了。小家伙白白胖胖的,见人就笑,成了漪澜殿上下所有人的心头宝。阿檀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小衣服、小鞋子,张嬷嬷给他做各种小玩具,连春陀来传旨的时候都要在漪澜殿多待一会儿,就为了看小皇子一眼。
刘彻在宣室殿批完奏章,早早来了漪澜殿。他抱着刘据在院子里走,刘据手里攥着他的衣襟,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。卫安夏端着一碗燕窝粥,站在廊下看着父子俩。秋日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将父子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“据儿,”刘彻低头看着他,“你什么时候会叫父皇?”
刘据咯咯笑着,口水流了刘彻一手。刘彻没有嫌弃,只是用帕子替他擦了擦,继续抱着他走。
卫安夏看着那个画面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想起入宫前算命先生说的那句“姑娘,你贵不可言,他日必将母仪天下”。那时候她以为是疯话。现在她站在这里,看着她的丈夫抱着她的儿子,看着满院秋光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那句话不是疯话。也许那就是她的命。
阿檀拿着小斗篷跑过来,要给刘据披上。刘据看到阿檀手里的斗篷,伸着小手要去抓。阿檀逗他:“小皇子,叫姨姨,叫了姨姨就给你。”
刘据当然不会叫,但他咯咯地笑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伸着两只小手在空中挥。卫安夏走过去,从阿檀手里接过斗篷,轻轻给儿子披上。“风大了,别着凉。”
刘彻将儿子递还给卫安夏,伸出手,拢了拢她肩上的披风。“你也别着凉。”
卫安夏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秋日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。她看着他那双苍老的、疲惫的、此刻却满是柔光的眼睛,轻声说:“陛下,臣妾现在很幸福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将她往怀里带了带。刘据被夹在中间,不满地哼唧了一声,像是在抗议——“你们别挤着我!”卫安夏笑了,刘彻也笑了。一家三口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谁也不说话,谁也不想打破这一刻。
深宫里的岁月,漫长而短暂。漫长的是那些独自等待的日夜,短暂的是那些相聚在一起的光阴。卫安夏抱着儿子,靠在丈夫怀里,看着远处层叠的宫墙和天空中慢悠悠飘过的云朵,觉得这一生,值得了。
大唐,长安。天幕上。
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、卫安夏、刘据一家三口在夕阳中相拥的画面,感慨了一句:“这个刘彻,看起来比朕快乐。”
长孙皇后点头:“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。不是江山,不是天下,是一个家。”
“朕以前觉得他是千古一帝。现在朕觉得,他只是一个人。一个终于找到家的人。”
刘启看着天幕上儿子抱着孙子、揽着卫安夏的画面,眼眶有些发酸。“彻儿,你终于学会了怎么当一个父亲。”
汉朝,长安城,刘询的宅院。天幕上。
刘询站在窗前,看着天幕上刘彻抱着刘据的画面,心中涌起一阵暖意。他想起曾祖母卫子夫说过的话——“陛下从来没有抱过刘据。”刘彻抱了刘据。这一世的刘彻,会抱孩子了,会逗孩子笑了,会为一个笑容从宣室殿赶过来。
“曾祖母,”他轻声说,“您的妹妹,替您得到了您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。”
叶罗丽仙境,天幕前。
王默看着天幕上刘彻、卫安夏、刘据一家三口在夕阳中相拥的画面,眼泪哗哗地流。“太甜了……他们一家三口好幸福……”
陈思思擦着眼角,点头。舒言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也微微泛红。
罗丽飘在空中,看着天幕上那一家三口,轻声说:“她等了很久,才等到这一天。”孔雀点头:“但值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