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漪澜殿的第三日,圣旨到了。春陀捧着明黄色的帛书,身后跟着一队内侍,手里托着冠服、印绶、金册、玉璧,整整齐齐地跪了一院子。卫安夏抱着刘据,在殿中跪接圣旨。
“卫氏安夏,柔嘉成性,淑慎持躬。诞育皇嗣,克著慈徽。今特晋封为昭仪,赐金册印绶,服章加等,以彰恩宠。钦此。”
春陀念完最后一个字,合上圣旨,双手呈给卫安夏。卫安夏叩首谢恩,接过圣旨,站起身来。手中的圣旨沉甸甸的,像是一块分量十足的金砖。昭仪,那是后宫中仅次于皇后的位分。从美人到夫人,再到昭仪,不到一年的时间,她走完了许多妃嫔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。
“恭喜昭仪娘娘。”春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“陛下说了,娘娘和小皇子平安,就是大汉之福。”
卫安夏抱着刘据,手中的圣旨贴在胸前,嘴角弯了一下。刘据在她怀里动了动,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抓了抓她的衣襟。她低下头,看着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,轻声说:“据儿,你父皇又给娘升位分了。你要快快长大,长大了谢父皇。”
小家伙哼唧了一声,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在抗议被吵醒。春陀笑得更大声了,带着内侍们退出了漪澜殿,去各处传旨。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未央宫。卫美人成了卫昭仪,就是陛下身边最尊贵的女人了。这个消息,有人欢喜,有人忧,有人咬着牙假装不在意,有人默默攥紧了袖中的拳头。
消息传到椒房殿的时候,陈阿娇正在喝药。她最近身子越发不好了,御医说是郁结于心,要放宽心,多走动。可她出不了门,也不想出门。她把自己关在椒房殿里,日复一日,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鸟,翅膀还在,但已经忘了怎么飞了。
“娘娘,”春兰站在她身后,声音压得很低,“陛下今日册封了卫夫人为昭仪。圣旨已经下了,金册印绶都送去了漪澜殿。”
陈阿娇手中的药碗顿了一下。碗中的药汁微微晃动,映出她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。她没有说话,没有动,只是端着那只药碗,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。过了很久,她放下药碗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,然后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知道了。你下去吧。”
春兰应了一声,快步退下。殿中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风吹过海棠树叶的声音,沙沙的,像是谁在低声哭泣。陈阿娇坐在榻上,手中还攥着那块帕子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昭仪。比她低一级。只比她低一级。她做了十几年的皇后,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一个妃嫔。因为那些妃嫔再得宠,也越不过她去。她是皇后,是正宫,是陛下明媒正娶的妻子。可卫安夏不一样。她只差一步了。只差一步,她就可以坐上皇后的位置。她生了皇子,陛下喜欢她,朝中有人支持她。只差一步。
陈阿娇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她的胸口堵得厉害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,上不去下不来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刘彻七岁的时候,说“若得阿娇为妇,当金屋贮之”。那时候她信了,因为她不知道什么叫帝王无情。现在她知道了,但已经晚了。
“卫安夏,”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声音里没有恨,只有一种疲惫的、无可奈何的认命,“你赢了。”
长信宫里,窦太后正在午睡。老嬷嬷犹豫了很久,还是把她叫醒了。圣旨的消息太大,不能让太皇太后最后一个知道。
“太皇太后,陛下今日册封了卫夫人为昭仪。”
窦太后睁开眼睛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她坐起身来,接过老嬷嬷递来的茶,抿了一口。
“昭仪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“倒是个会办事的。”
老嬷嬷不解:“太皇太后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她生了皇子,陛下高兴,封个昭仪是顺理成章的事。哀家不反对,也反对不了。”窦太后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,“皇子是汉室的根,卫安夏是皇子的母亲。只要她安分守己,哀家不会为难她。”
老嬷嬷点头称是。窦太后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“传哀家的话,赏卫昭仪一对玉如意,一匹云锦,让她好好养身子,好好带皇子。就说——哀家盼着据儿早日长大。”
老嬷嬷应了一声,退下了。窦太后一个人坐在榻上,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。卫安夏升了昭仪,她并不意外。她意外的是一件事——刘彻到现在还没有废后。他为什么不废?是为了给窦氏留面子?还是因为他还没有想好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只要陈阿娇还在皇后的位置上一天,卫安夏就还是昭仪。而只要卫安夏还是昭仪,她的孙子刘据就还不是太子。
永寿宫里,王娡正在逗弄那只画眉鸟。听到消息后,她手中的谷子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喂鸟,一粒一粒地,不急不慢。
“昭仪。”她轻声念了一遍,嘴角弯了一下,“这孩子,倒是个有福气的。”
身边的宫女凑过来:“太后,卫昭仪升了位分,以后怕是要和皇后娘娘平起平坐了。”
王娡放下手中的谷子,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。“平起平坐?还早着呢。她是昭仪,阿娇是皇后。只差一步,但这一步,不是那么好迈的。”
宫女不敢接话。王娡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。桂花正在盛开,满院飘香。“哀家倒是希望她能迈过这一步。”她轻声说,“不是为了她,是为了据儿。那是哀家的长孙。”
卫安夏不知道自己成了整个后宫的话题。她只知道,她现在是昭仪了。位分高了,俸禄多了,伺候的人多了,但她的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不同。她还是每天早晨起来,喂奶,抱孩子,在院子里散步,晒太阳,看书,哄刘据睡觉。和以前不同的是,现在多了一个人陪她——刘彻每天晚上都来。
他来的时间比以前早了。以前他总要批完奏章才来,有时候夜深了才来。现在他傍晚就来,在漪澜殿用晚膳,抱着刘据走一走,哄他睡觉,然后在卫安夏身边批一会儿奏章,最后歇在漪澜殿。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就走了,去上朝。但他每天都会来,风雨无阻。
“陛下,”这一日傍晚,卫安夏抱着刘据,看着刘彻在灯下批奏章的侧脸,“您每天来回跑,不累吗?”
刘彻头也不抬:“不累。”
“臣妾觉得您累。”卫安夏抱着孩子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,“要不,您偶尔也歇在宣室殿?臣妾和据儿在这里,不会有事的。”
刘彻放下朱笔,看了她一眼。那双苍老的、疲惫的眼睛里,此刻没有审视,没有探究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温柔的、带着笑意的东西。“朕累了,就来你这里。你这里比宣室殿舒服。”
卫安夏看着他,笑了。刘据在她怀里哼唧了一声,像是附和父皇的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儿子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她不是一个人了。她有他,有据儿,有家。在这深宫里,有一个家,比什么都珍贵。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臣妾和据儿,会一直在这里等您回来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,伸出手,将她往怀里带了带。卫安夏靠在他肩头,抱着孩子,一家三口在灯下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。几颗青涩的小石榴挂在枝头,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是在悄悄地、一点点地成熟。
漪澜殿的又一个夜晚,宁静而温暖。
大唐,长安。天幕上。
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、卫安夏、刘据一家三口在灯下相拥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“昭仪。她升了昭仪。”
长孙皇后点头:“她生了皇子,升昭仪是情理之中。但刘彻没有废后,说明他还在权衡。”
“他不会废后。”李世民看着刘彻那张平静的脸,“至少现在不会。陈阿娇是窦太后的外孙女,是馆陶公主的女儿,是汉朝的正宫皇后。废后不是一件小事,会动摇国本。他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”
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,说:“但他把卫安夏放在昭仪的位置上,离皇后只有一步之遥。他在等她犯错,或者等他自己强大到不需要再忌惮窦氏。”
“他会等到那一天的。”
汉朝,长安城,刘询的宅院。天幕上。
刘询站在窗前,看着天幕上卫安夏抱着刘据的画面,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昭仪。他的曾祖母卫子夫也做过昭仪。在做皇后之前,她是昭仪。那个位置,她坐了五年。五年后,她成了皇后。卫安夏现在也坐上了那个位置。她会不会也成为皇后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如果她真的成了皇后,她的命运,一定会和曾祖母不同。因为刘彻看她的眼神,和当年看曾祖母的眼神,不一样。
“曾祖母,”他轻声说,“您的妹妹,可能会走您没有走完的路。”
漪澜殿里,卫安夏哄睡了刘据,将他轻轻放进摇篮里。小家伙睡着的样子像一只安静的小猫,呼吸均匀而绵长,小胸脯一起一伏。她看了一会儿,轻轻盖上小被子,转身走回榻边。
刘彻已经靠在床头等着她了。他手里拿着那卷《盐铁论》,翻到折角的那一页,正在看。卫安夏在他身边躺下来,靠在他肩上。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您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朕的孩子。”刘彻放下书,低头看着她,“在想他的将来。”
“什么将来?”
“朕想让他当太子。”刘彻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,“朕想让他继承朕的江山。”
卫安夏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太子。那是多少后宫女人梦寐以求的位置。她没有想过让据儿当太子,因为他现在还太小,未来还太长。但如果刘彻想让他当太子,她也不会拦着。那是他给儿子的期望,也是他对她的认可。
“陛下,”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,“据儿才两个月大,说这些还太早。等他长大了,臣妾会好好教他。至于他将来能不能当太子,能不能继承陛下的江山,那要看他自己。”
刘彻看着她,那双苍老的、疲惫的眼睛里,此刻满是柔光。“你教他,朕放心。”
窗外,月亮升到了中天,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。青涩的小石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是一个个小小的、正在孕育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