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据满月那日,甘泉宫下了一场薄薄的秋雨。
雨丝细细密密地斜织着,将整座宫殿笼在一片水汽氤氲之中。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,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,铺在青石地面上,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。卫安夏站在窗前,怀里抱着裹在鹅黄色小襁褓里的刘据,看着窗外的雨帘。小家伙刚吃完奶,眼睛半睁半闭,小嘴微微张着,打着小小的哈欠,像一只吃饱了的小猫。
“据儿,今天是你的满月。”卫安夏低头看着儿子,嘴角带着一丝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,“你满月了,长大了。”
刘据哼唧了一声,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在空中抓了抓。卫安夏伸手握住那只小手——一个月了,他还是那么小,还是那么软,但比刚出生时结实了一些,小脸也没那么皱了,白白嫩嫩的,像一块刚蒸好的糯米糕。
“他长大了。”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卫安夏转过身,刘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,头发束起,没有戴冠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许多。他伸出手,从她怀里接过刘据,动作比一个月前熟练了不少——虽然还是有些笨拙,但至少不会把襁褓裹成粽子了。刘据被换了个怀抱,小脸皱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来,因为他闻到了父皇身上的龙涎香,那是他熟悉的味道。
“陛下,”卫安夏看着刘彻抱孩子的样子,轻声说,“该回长安了。”
刘彻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目光依旧落在刘据那张小脸上。“再等几日。”
“已经等了一个月了。”卫安夏走近一步,站在他身边,“边关的战事告一段落了,朝堂上的大臣们还等着您回去。臣妾也……该回去了。”
刘彻沉默了片刻。他知道她说得对。甘泉宫再安逸,也只是行宫。他是皇帝,他是大汉的皇帝,他的位置在长安,在未央宫,在宣室殿。他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。可他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、软软的、暖乎乎的生命,又舍不得走。他想多陪陪他,多看看他,多抱抱他。等回了长安,回到那座深宫,他就不能像现在这样,每天都有时间抱他了。
“陛下,”卫安夏伸出手,覆在他抱着孩子的手上,“臣妾和据儿陪您一起回去。您在哪里,我们就在哪里。”
刘彻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里,没有不舍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温柔的、坚定的光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好,回长安。”
回长安的前一日,卫安夏收拾行装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来的时候带的东西不多,走的时候也不多。但她把刘据的小衣服、小被子、小鞋子——那些刚出生时穿的、现在已经穿不下了的小东西,一件一件地叠好,放进了箱子里。每一件她都摸了很久,舍不得放下。
“姑娘,这些小的穿不下了,要不就留在甘泉宫吧?”阿檀在一旁帮忙,看着那些小衣服,有些不解。
“留着。”卫安夏将最后一件小衣服叠好,放进箱子里,“留着给据儿长大了看,看他小时候穿过的衣服有多小。”
阿檀笑了,没有再说什么,继续帮忙收拾。
出发那日,天气晴朗,万里无云。马车在甘泉宫门前等着,车厢比来时更宽敞了,里面铺了厚厚的褥子,案几上摆着果品和茶点,角落里放着一只小小的摇篮,是刘彻让人专门打造的,用上好的楠木,打磨得光滑如镜,里面铺着柔软的锦缎。
“据儿,我们要回家了。”卫安夏抱着孩子,弯腰钻进马车,将他放进摇篮里。刘据蹬了蹬小腿,打了个哈欠,眼睛半睁半闭,似乎在打量这个陌生的新环境。
刘彻也跟着上了马车,在卫安夏对面坐下。他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刘据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从案几上拿起一卷竹简,展开,开始看。卫安夏坐在摇篮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小扇子,轻轻替刘据扇着风。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路面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甘泉宫的宫墙一点一点地后退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视线里。
“陛下,”卫安夏看着窗外,“臣妾刚来的时候,觉得这里好远。现在要走,又觉得好近。”
刘彻放下竹简,看着她。“你舍不得?”
“有一点。”卫安夏收回目光,落在摇篮里的刘据身上,“在这里住了三个多月,过了很长一段安静的日子。以后回宫了,怕是再难有这样安静的日子了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,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“有朕在。”
卫安夏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却让她的整张脸都明亮了起来。她反握住他的手,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马车在山路上行驶了两日,第三日清晨,远远看到了长安城的轮廓。城墙巍峨,城门巍然,城中的屋舍层层叠叠,炊烟袅袅。卫安夏掀开车帘,看着那座渐渐逼近的城市,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她离开的时候,是一个怀着身孕的美人。她回来的时候,是一个抱着儿子的夫人。她离开的时候,是一个人。她回来的时候,是三个人。
“据儿,”她低头看着摇篮里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的刘据,“我们到家了。”
未央宫的宫门前,仪仗已经列好了。甲士林立,旌旗招展,内侍和宫女们跪了一地,黑压压的一片。卫安夏抱着刘据,跟在刘彻身后,走下马车的那一刻,山呼万岁的声音震耳欲聋。她抱着孩子,站在刘彻身边,看着面前那座熟悉的、朱红色的宫门,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不怕。”刘彻没有回头,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。
“臣妾不怕。”她轻声说,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刘据。小家伙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,睁着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四周的一切。他的眼睛黑亮亮的,像两颗小小的葡萄,灵动而清澈。
卫安夏抱紧了他,跟在刘彻身后,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未央宫。
大唐,长安。天幕上。
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卫安夏抱着刘据跟在刘彻身后走进未央宫的画面,沉默了片刻。“她回来了。”
长孙皇后点头:“她走的时候是一个美人,回来的时候是一个夫人,抱着一个儿子。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、步步为营的平民女子了。”
“她已经是这后宫里,谁也动不了的人了。”李世民的目光落在卫安夏那张平静的脸上,“母凭子贵。她有了刘据,就有了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的资本。”
刘启看着天幕上儿子一家三口走进未央宫的画面,眼眶有些发酸。“回来了就好。回来了就好。”
汉朝,长安城,刘询的宅院。天幕上。
刘询站在窗前,看着天幕上卫安夏抱着刘据走进未央宫的画面,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暖意。他想起曾祖母卫子夫——她也是在甘泉宫生的刘据,但她回来的时候,是一个人。刘彻没有陪她。他还在长安,忙着打仗,忙着朝政,忙着所有比她和孩子更重要的事。
可卫安夏回来的时候,刘彻在她身边。
“曾祖母,”他轻声说,“您的妹妹,比我曾祖母幸运。”
卫安夏回到漪澜殿的时候,已是傍晚。殿中的陈设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——那棵石榴树还在院子里,火红的花已经谢了,只剩下满树的绿叶和几颗青涩的小石榴。张嬷嬷已经提前回来收拾好了,殿中窗明几净,案几上摆着新摘的桂花,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
“姑娘,哦不,夫人,”阿檀笑着改口,“您看,石榴树上结果子了!”
卫安夏走到院子里,抬头看着那棵石榴树。果然,绿叶之间,挂着几颗小小的、青绿色的石榴,圆滚滚的,像一个个小灯笼。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,硬硬的,凉凉的,还远远没有成熟。
“等熟了,摘给据儿吃。”她说。
刘据在她怀里哼唧了一声,像是在说——“我要吃甜的。”卫安夏低下头,笑了,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“好,熟了给你吃。”
秋风渐起,桂花飘香。漪澜殿的院子里,石榴树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卫安夏抱着刘据站在树下,阿檀站在她身后,张嬷嬷在廊下整理东西。一切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不同,一切又完全不同了。
“姑娘,”阿檀小声说,“陛下今晚留在漪澜殿用膳吗?”
卫安夏看着月亮门外,那里空无一人,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他会的。”
窗外,夕阳西下,将整座未央宫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。石榴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几颗青涩的小石榴挂在枝头,在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。
归途,终于结束了。新的日子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