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无题

卫安夏

甘泉宫的秋天来得比长安早。山间的树叶从翠绿变成浅黄,又从浅黄变成深红,层层叠叠,像一幅色彩浓烈的画。卫安夏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山峦上那片深深浅浅的红,手抚着已经八个多月的肚子,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宝宝快要出生了,张太医说预产期在下个月中旬,一切安好,母子平安。可她心里总有一块石头悬着,落不下来——不是因为身体,是因为刘彻。

边关的军报越来越急,匈奴的铁骑已经越过了边境,烧杀抢掠,边民苦不堪言。朝堂上的争吵从“战还是和”变成了“谁去领兵”,又从“谁去领兵”变成了“陛下何时回朝”。刘彻虽然在甘泉宫处理朝政,但许多大事必须在长安的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定夺。他已经在这里陪了她快三个月,不能再拖了。

这一日傍晚,刘彻没有去书房批奏章,而是陪着卫安夏在院子里散步。桂花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,金黄色的细碎花瓣铺了一地,踩上去软软的,沙沙作响。卫安夏穿着宽大的深衣,手被刘彻牵着,一步一步地走。她走得很慢,他走得更慢。

“陛下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您是不是该回长安了?”

刘彻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。“不急。”

“您每次说不急的时候,都是很急。”卫安夏侧过头,看着他的脸。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,将他的眼下青黑照得格外清晰。他这几日睡得更少了,军报一封接一封地来,他批奏章批到深夜,她半夜醒来,书房的灯总是还亮着。

刘彻没有说话。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他低下头,看着她的肚子——圆滚滚的,把他和她的孩子装在里面。他伸出手,覆上她的肚子,掌心温热。

“朕想等他出生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。

卫安夏的眼眶红了。她看着他覆在自己肚子上的手,看着他那双苍老的、疲惫的、此刻却满是柔光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酸涩,从胸口蔓延到喉咙,堵得她说不出一句话。

“陛下,”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,“宝宝还有一个月才出生。边关的将士等不了那么久。朝堂上的大臣也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刘彻收回手,牵着她继续走。

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。桂花树的香气在暮色中格外浓郁,甜而不腻,让人心安。卫安夏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,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宫时的样子——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怕,因为她什么都没有,也什么都不在乎。现在她有了他,有了宝宝,有了牵挂,就变得怕了。怕他走,怕他上战场,怕他受伤,怕他回不来。

“陛下,”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对着他,“您回去吧。臣妾在这里等您。等宝宝出生了,臣妾带着宝宝回长安,去找您。”

刘彻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里,没有泪,没有不舍,只有一种温柔的、坚定的光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将她轻轻揽进怀里。卫安夏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心跳很快,比平时快了很多。

“朕会回来的。”他说,“在你生之前。”

卫安夏将脸埋进他的胸口,没有说话。

刘彻走的那天,天气阴沉沉的,山间的风很大,吹得桂花树的枝条呜呜作响,像是在哭。卫安夏站在清凉殿的廊下,看着刘彻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远去。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骑射服,大步流星地走出月亮门,没有回头。但她知道,他不是不想回头,是不敢回头。他怕一回头,就舍不得走了。

“姑娘,外面风大,进去吧。”阿檀拿着一件外衣走过来,披在她肩上。

卫安夏没有动,目光还落在月亮门上。那里已经没有人了,只有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。她看了很久,才转身走进殿中。

清凉殿忽然变得很空。不是少了几个人,是少了一个人。少了一个在书房批奏章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的人,少了一个傍晚陪她在院子里散步的人,少了一个把手放在她肚子上等宝宝动的人。卫安夏坐在窗前,手抚着肚子,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。

“宝宝,”她轻声说,“你父皇回长安了。他要去打匈奴,等打完匈奴,他就会回来。你乖乖的,不要急着出来,等你父皇回来了再出来,好不好?”

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下,像是在回答她的话。卫安夏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

刘彻回到长安后,日日忙碌,但每日都会派人送信来甘泉宫。信很短,有时候只有几句话——“朕安好。今日朝堂定了,派李广、程不识领兵出征。勿念。”有时候更短——“宝宝乖不乖?”卫安夏每封信都看很多遍,然后提起笔,认认真真地回信。她写自己每日吃了什么,走了多少步,宝宝动了多少次,桂花树落了叶子。她不写想他,因为她知道,写了只会让他更担心。但她在每一封信的最后,都会写同一句话——“臣妾和宝宝等陛下回来。”
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卫安夏的肚子越来越大,行动越来越不方便。张嬷嬷每日扶着她散步,从走五圈减到三圈,又从三圈减到一圈。阿檀伺候她洗澡更衣,每一次都要费很大的劲。张太医每三日来请一次脉,每次都说“脉象平稳,胎儿安好”。可卫安夏心里不踏实。不是因为身体,是因为刘彻。边关的战报她看不到,但她能从刘彻的来信中感受到他的压力。信越来越短,有时候连着几天没有信来。她知道他忙,知道他在打仗,知道他没有时间写信。但她还是会担心,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,担心他受伤,担心他……不敢想。

这一日深夜,卫安夏被一阵腹痛惊醒。不是那种剧烈的痛,是一种闷闷的、钝钝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坠的痛。她躺在榻上,手抚着肚子,一动不动,等那阵痛过去。过了一会儿,痛消了。她松了一口气,继续睡。没过多久,又痛了。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一些。她坐起来,唤阿檀。

“姑娘,怎么了?”阿檀披着外衣跑进来,看到卫安夏的脸色,吓了一跳。

“去请张太医。”卫安夏的声音很平静,但阿檀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紧张,“我可能要生了。”

阿檀转身就跑。张嬷嬷也被惊醒了,匆忙赶来,看到卫安夏捂着肚子坐在榻上,脸色发白,但眼神很镇定。

“姑娘,别怕。奴婢在。”

“我不怕。”卫安夏深吸一口气,手抚着肚子,“宝宝等不及要出来了。”

张太医来得很快,给卫安夏诊了脉,脸色有些凝重。“卫美人,胎动了。比预产期提前了半个月。”

“能生吗?”卫安夏问。

张太医犹豫了一下。“可以生。但……姑娘要不要派人去长安报信?”

卫安夏摇了摇头。长安太远了,骑马也要大半日,刘彻赶过来,孩子早就生了。她不想让他分心,边关还在打仗,他是三军统帅,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。“不用报。我自己能生。”

张太医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敬佩,点了点头,开始安排接生事宜。卫安夏躺在榻上,手抚着肚子,阵痛一阵一阵地袭来,一次比一次剧烈。她咬着唇,不让自己叫出声。阿檀在一旁急得直哭,张嬷嬷握着她冰凉的手,一遍一遍地说“姑娘,别怕”。

“我不怕。”卫安夏说,声音微微发颤,但眼神很坚定,“宝宝,你父皇在打仗,娘替你父皇接着你。你乖乖的,快点出来,别让娘等太久。”
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。金黄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,像是一只只停在枝头的蝴蝶。夜风拂过,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,落在青石地面上,无声无息。

甘泉宫的又一个夜晚,卫安夏一个人在产房里,没有刘彻,没有姐姐,没有母亲。只有阿檀、张嬷嬷、张太医,和几个接生的嬷嬷。她不害怕。因为她知道,她不是一个人。宝宝在陪她,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,用它的方式告诉她——娘,我在。长安城里的那个人,也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——等我。

她深吸一口气,用力。